文/卢永琇

冯忠莲，祖籍广东顺德，1918年9月20日出生于天津。早年入天津圣功小学、圣功中学读书。1936年进入天津女子师范学校，开始学习绘画。1937年拜陈少梅为师，成为其入室弟子之一。1938年入北平辅仁大学美术系，学习成绩卓著，毕业回津继续随陈少梅学习，后两人结为秦晋之好，被画坛誉为“梅莲并蒂耀丹青”。冯忠莲于中国画精于技艺，解其要义，开辟出自己的画坛新领域，成为杰出的女画家、古画临摹复制大师。以往冯忠莲的相关研究，多集中在其20世纪五六十年代后临摹古画方面的成就。本文通过首次披露的档案和搜集旧报刊中的记录，梳理出冯忠莲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居住在天津时的生活与艺术轨迹，方便大家更好地了解这位杰出艺术家的成长历程。

冯忠莲少年时的社会担当

冯忠莲出生时家境殷实，其祖父冯商盘活跃于清末民初，曾任德国礼和洋行买办20年，广东会馆董事长10年。［刘正刚：《清代以来广东人在天津的经济活动》，《中国经济史研究》2002年3期。］冯忠莲在圣功小学（圣功小学始建于1914年，是天津最早的教会学校之一）、圣功中学完成了基础教育。

冯忠莲年少时即关心社会时事，积极赈灾、支持抗日，以捐款方式展现社会责任。1930年，陕西、黑龙江等省部分地区水灾严重，天津市各界进行赈济西北灾民募捐活动，时年12岁的冯忠莲积极参加，并捐款两角以表达爱心。［《天津特別市各界赈济西北灾民幕款 委员会收款报告》，《大公报》1930年4月17日第14版。］据《大公报》刊载，参加此次募捐活动约150人，其中捐款最多者为六元一角，约三分之二捐款人捐款数额为一角。1932年，日本人在上海发动“一·二八”事变，日本海军突袭上海闸北，国民第十九路军奋起抵抗，给日军以迎头痛击。这场“淞沪抗战”沉重打击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华气焰，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抗日斗志。14岁的冯忠莲支持抗日，为慰劳上海抗日军队捐款三元。［《慰劳沪抗日軍捐款名单 补志》，《大公报》1932年3月10日第八版。］

冯忠莲的教职

1937年，日本占领天津，陈少梅以出售作品、教授学生绘画为生。冯忠莲成为陈少梅入室弟子之一。“7月7日，卢沟桥事变。7月30日天津沦陷。乃避居英租界伦敦道（现成都道）世界里一号，鬻画课徒为生，先后收入学生有：冯忠莲、韩百里、孙天牧、张慎言等。” ［陈长智：《陈少梅年表》，《中国书画》2007年10期。］从此冯忠莲绘画日益精进，逐渐在天津、上海美术界崭露头角，并多次随陈少梅参加公开展览。1938年冯忠莲入辅仁大学美术系学习。1942年冯忠莲从辅仁大学美术系毕业，成绩卓著。遂回津寻找工作。在父亲朋友的推荐下，冯忠莲应聘到天津私立培才小学校和天津私立教保托儿所任职。天津档案馆保存有一张“聘书存根”和一张“小学教员总登记表”，从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冯忠莲的两次任教职情况。

冯忠莲在天津私立培才小学的任职时间为1943年8月到1944年7月和1945年3月到1946年9月，在天津私立教保托儿所的任职时间为从1943年8月起的一年半。民国年间，天津培才小学位于天津法租界的商业中心，在法租界三十一号路与二十六号路交口（今滨江道与河北路交口）。学校地处繁华街区，学生多富家子弟，学生中名门子弟云集。当时冯忠莲居住在天津第十区北平道福荫里（今唐山道建设路交口），工作路途不远。日伪时期的天津，通货膨胀，物价飞涨。小学教师待遇比工人略强，平均月工资50元。［张天征：《天津小学教师待遇研究（1912-1948）》，天津师范大学研究生学位论文，2018年。］富商家庭出身的冯忠莲，在两个学校同时任职，表现出自强自立的个性。

1948年8月到1949年1月，冯忠莲又应聘到天津第十区示范国民学校任教师，负责国语、说话、写字、作文、算数、常识、图画等课程。每周课内教学及课外辅导共960分，平均每天约4节课。那时冯忠莲已与陈少梅结婚，成为4个孩子的母亲。她每日要操持夫妻二人、四个孩子、婆婆、姑姐在内一大家子的生活，还要去学校任教，生活的忙碌程度可以想见。但她毫无怨言地坚持下来，柔弱的肩上担起了事业和家庭的重担。

冯忠莲在上海参加师徒展

20世纪40年代，冯忠莲除了担任教职，还多次参加画展，是画坛活跃人物。1944年8月，她参加陈少梅上海的展览，被媒体广为关注，从此在国画界声名鹊起。

1944年8月中旬，陈少梅、冯忠莲应友人之邀同赴上海，在位于上海八仙桥的青年会画廊举办画展。展览于8月15日开幕，上海各界纷纷传告，踊跃参观，各媒体争相报道。展览的前一天，《申报》在第一版登载了陈少梅画展的时间及地点，并于展览开幕当天的第三版上，对陈少梅的画展进行了报道：“陈少梅举行画展，天津名画家陈少梅氏，自本月十五日起至十一日止在本市八仙桥青年会举行画展，其女弟子冯忠莲亦参加，而数十页，陈氏笔墨早有定评，即冯女士画亦深得师法，雅仇唐，此次画展，將放一异彩。”［刘慧栋：《陈少梅艺术活动及画风研究》，江西师范大学研究生学位论文，2016年。］

上海《新闻报》也在1944年8月14日刊登简讯，告知展览即将开幕，特别指出冯忠莲以扇面参展：“陈君少梅，精研六法，出入宋元，其画誉满京津。近来沪出其杰作，于十五日假青年会画厅展览一星期，以公同好。其高足冯忠莲女士，能得师传，亦出其画扇参加。”［《新闻报》1944年8月14日。］

1944年8月18日《社会日报》亦刊发题为“陈少梅师弟合展”的署名消息，称展览即将结束，陈少梅、冯忠莲即将北归，藏家有意者勿失之交臂，并在文前特别标出“冯忠莲女士绘箑”以提醒读者，可见冯忠莲人气之旺。消息说“陈君少梅，精研六法，出入宋元，鬻畫，津十余年，誉满一时，人以争得寸楮为宝。今应友人之请，来沪出其平生杰作，订月之十五日，假青年会画厅，展览一星期，以公诸同好。其女弟子冯忠莲女士，能得师传，亦久驰誉艺苑，今亦出其画扇，附列展览。陈君师弟，于展览会闭幕后，即将北返，幸沪上赏鉴家，勿交臂失之也。”

除了和陈少梅一起办展，冯忠莲亦积极参加天津画坛活动。1946年3月，天津举办艺术节，各类艺术家大显身手，油画、国画、摄影、书法、剪纸等作品齐聚一堂。展览中陆莘农融合中西绘画之法，描写抗战史实的十幅战场画,被誉为“頗具创作勇气”“最受注目”。冯忠莲以“摹郭熙山水”参展，表现出深厚的绘画功力，被称为“虽然不是创造,使今人对其畫如见古人真迹,也是难能可贵的”。［《观天津艺术节展览会后》，《大公报》1946年3月30日，  第4版。］

冯忠莲与《天津民国日报画刊》

冯忠莲是个开放有主见的画家，懂得媒体宣传与自身价值的关系，在双向选择中，利用媒体的宣传扩大影响力。民国时的天津，报刊种类繁多，大浪淘沙中，报馆开、停多变。日本占领天津时期的艺术类报刊，多是关于电影、戏剧等方面。如《天津民国日报画刊》是1945年12月发行、1947年12月停刊的综合性画刊，为《天津民国日报》子刊，总编辑庞宇振，总主笔俞大酉，社址位于天津第一区罗斯福路（今和平路）373号，自称“华北第一最大画报”。《天津民国日报画刊》是周刊，以图为主，少量文字，初逢周日发行，后改周三出刊，刊登时政新闻以及社会动态图文等，还有较大比例的艺术品选载。《天津民国日报画刊》刊载的众多中国名画家传略、作品以及数篇书画方面的论文，为中国近代书画史研究提供了翔实的资料。1947年间《天津民国日报画刊》刊发了三次冯忠莲的绘画和文章，对冯忠莲及其作品极为推崇。

冯忠莲绘制的仕女图，颇有乃师陈少梅笔意，但其更推陈出新，名躁一时。《天津民国日报画刊》第75期刊登冯忠莲新绘制的一幅仕女图和一张个人照片。照片中画家侧坐在河畔树丛间，面向河面远眺，景致自然，人影清秀。刊登的仕女图描绘一女子，坐在窗前桌案边的椅子上，转身回望远处，表现出期盼的情绪。画旁配史家云评论：“（冯忠莲）所作仕女別具一格，秀雅出尘，每作一画必精思熟虑，然后落笔，故其作品莫不至精至妙，虽偶作率笔，亦不失古人法度。”其还评论冯忠莲书法远学清末奚冈，近似陈少梅，又说“女士雅善吟咏，毫爽有侠气，人如其画，一望而知其为一富于文学素养之画家，兹索得其近作仕女一幅，並玉照一帧，投寄画刊，以飨读者。” ［《天津民国日报画刊》，1947年第75期。］

1947年，冯忠莲绘制了一幅青绿山水，刊登在《天津民国日报画刊》。绘制青绿山水需要深厚的水墨画功底，这幅作品构图简洁，远山中水近树，以云雾溪流相勾连，通透灵动，用笔精细但不琐碎。该刊评述为“冯忠莲女士之人物画，固已妙绝人寰，口碑载道。女士之山水畫，更是高人一筹，右图为女士近作，笔墨构图完全胎息宋人，而青绿用法之酣畅，頗似赵伯驹，其师陳少梅先生颇赏女士之画，而尤服膺兹幅，其价值可以想見。” ［《天津民国日报画刊》，1947年第77期。］

冯忠莲虽少时就读教会学校，接受西式教育，但也是饱读诗书，通览古今，成年后在绘事之余也弄文成章，表达自己的见解。1947年《天津民国日报画刊》84期刊登有冯忠莲“绘余随笔”一文。文章立意深厚、文辞精炼，表现出作者较高的文学素养，文章表达了她对中国画的深刻理解。自述自己自幼就喜欢涂涂写写，时常吟诗作画，不刻意模仿自然景致，也不知道学习古代技法，只是表达宣泄自己的情绪。对于绘画，她认为不能以会执笔画出图形就算是会画之人了，也不能因为掌握了技法就称其为画家。她认为：“凡画家必有高超之意识，清妙之思想，不论其画之气韵品类若何，首先必识雅俗之辨，盖真有诗人之胸襟然后能出佳句，真有画家之意识，然后能有气韵，非可勉强而能也。”她评价自己十余年来的绘画“每一执笔，必想像古人超妙之境，而以天才所限，兼之修养不足，终不能及。”她对仕女画的绘制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国画中仕女一道，求气韵高雅较任何山水花卉为难，如全学古法，则易板滞又不妍美，欲求生动妍美，则失古而易俗，生动决非举止轻挑，笔墨草率之谓，最要举止娴雅，衣带悠然，以状其生动之态。”本书刊载的天津市文物公司藏冯忠莲1942年绘制“执扇秋思图”扇面，所绘侍女宁静，温婉贤淑，古意盎然。这正是冯忠莲“求气韵高雅”“最要举止娴雅，衣带悠然，以状其生动之态”的体现。［《天津民国日报画刊》，1947年第84期］

冯忠莲《执扇秋思图》31cm×50cm 1942年 天津市文物公司藏

19世纪天津开埠以后，工商业和金融业迅猛发展，很快成为北方的商业中心和金融中心。本土文化和西方文化碰撞融合，显示趋于开放包容的态势，生成异彩纷呈的文化特色。在这一社会背景下，天津美术界呈现繁荣景象，湖社、北洋画报、市立美术馆等各类艺术机构先后闻名全国，李叔同、张兆祥、徐世昌、刘子久、陈少梅、刘奎龄等多位艺术大师的诞生，为天津画坛注入了鲜活的力量，形成天津城市文化艺术的独特魅力。冯忠莲出生、成长于天津，与陈少梅琴瑟和鸣，创作了大量曼妙精妍的优秀之作，宛若津沽美术界的出水芙蓉，在中国画坛绽放着清新脱俗的姿彩。

注释：本文转自《云彰深处——陈少梅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