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颖

受访人：张德建  (天津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采访人：李颖

采访时间：2018年11月

新中国成立后，在美术教育方面，从中央美术学院到地方美术学院大都采用“苏派”的教学模式。张德建的艺术背景恰恰是这个时期。

张德建出生于新中国成立初期， 1977年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绘画系油画专业，后攻读硕士。他的老师们都是苏化时期中央美术学院的毕业生。20世纪50年代，中央美院的教学相对开放包容，学院重视学生的基本功训练，除了教学以外，还有丰富的社团活动，全方位滋养了学生的艺术修养。乃至在后来，张德建在天津美术学院的学习中，深深被导师们探讨和启发式的教学所感动，先生们平易近人，用对艺术的执着与真诚言传身教，尊重学生的个性发展。

张德建虽然一直接受写实绘画为主流的教育，但却是较早开始探索西方现代主义绘画原理和风格的艺术家，并一直执着于自己的艺术思想。他喜欢触景生情，与西方的纯粹的抽象绘画相结合，创作属于自己的心灵之作。

李颖（以下简称李）：张老师，据我所知您于1986年考入天津美术学院在油画系攻读研究生，导师组由秦征、傅乃琳、周光玠和吕小鹏等几位老教授组成，请问这些教授在教学特色和方法上有何特点？他们对天津美院的西画教学具有哪些贡献？

张德建（以下简称张）：这几位老教授的共同特点是和蔼可亲、平等待人。他们对艺术的理解体现在他们的教学方法中，他们对写实绘画都有自己的观点，并且体现在他们的创作中，形成各具性情的风格面貌，真实可信。他们在教学中的共同特点是讲述自己的个人认识，又不强加于人，教学是试探和讨论式的，总是希望发现学生的闪光点并加以鼓励、扶植。在他们的教学中，我看到的是他们对艺术的真诚、执着和钻研精神，这是一种言传身教，这就是他们对美院教学的最大贡献。

李：1977年您在美院学习时，教学方式是苏派教学模式吗？写实绘画对您的艺术创作有何影响？

张：那时的教学方式是苏派教学模式，全国都如此。但是，天美油画系的老师教学观点各自不同，画风不同，形成“和而不同”的探讨局面，使学生学习不那么僵硬，更多的个人选择，我认为这也是老先生们留下的教学方式，相继形成天美油画系的教学特色。

学习写实绘画是我学习绘画、成长的一个很好的经历。如果说写实绘画是一个山脉，抽象绘画则是另一个山脉。我在攀登写实绘画山峰时得到对登山的认识和经验，现在，我选择攀登抽象绘画山峰时，发现许多认识和经验是相通的，或者是反证的，总之，有经验和没经验是不同的。再者，写实绘画和抽象绘画同属于绘画整体，都离不开黑白、色彩、线条、空间等基本元素和原理，只是着力点不同罢了。

李：您于1998年赴比利时学习，那个时期比利时安特卫普皇家美术学院油画系教学是怎样的？而据我了解您在此之前已经在进行抽象绘画的探索，请问在比利时学习的这段时间是促成您艺术风格发生变化的主要原因吗？

张：我刚回国时对比利时安特卫普皇家美院绘画教学做过介绍，这个学院的绘画教学在欧洲相对保守，比较传统，涉及一些绘画大师的核心观念讨论，现在再看，感觉与我们现在的教学差别不大，只是没那么多写生，就不多说了。

我的风格变化是从1989年研究生毕业后开始的，当时相当困难，几乎画不出画。很长时间我喜欢德国表现主义，野兽派和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自然也就模仿这些画风，但是还是感觉没有自己的方向。比利时学习阶段是我的绘画风格变化的主要原因，那里的艺术环境告诉自己绘画应是怎样的。当时我的画并没有什么起色，但是眼界打开了，对绘画的认识不同了，观念上的变化才是风格变化的主要原因。比如，我开始思考“艺术是思想”（art is idea）这个论断，绘画是表达个人对世界的认识和感受，没有自己的思想认识怎能有自己的表达？而我在过去过多的关注大师的形式手段，而较少了解他们的思想来源，没有接触到问题的实质，同时，也没有注意建立自己的观点，提出自己的问题和形式研究角度，所以，总是看别人，总是学习和模仿，没有创造。

李：20世纪中叶，苏联契斯恰科夫教学体系在国内成为主流，写实绘画也成为油画系教学的主要方向，而您却自觉接受了西方现代流派风格，那么，您的抽象绘画之路是否与这个有关？在天津的艺术环境中，抽象艺术一直不温不火，您是怎样在这种大环境下坚持个人艺术创作的？

张：写实绘画是主流，但美院油画系的教学有这种宽松度，有老师们的影响，也有各种画派自身魅力吸引。我就是从喜欢印象派、野兽派开始的，对现代主义的理论非常赞同，特别是贝尔的艺术论，至今坚信他的合理内核。我的“抽象绘画”与西方现代主义有相合之处，但我的绘画是综合的，什么喜欢就结合什么，没有抽象绘画那么纯粹，我喜欢触景生情，更像“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中国绘画的创作状态。

我选择抽象绘画风格是因为感动，确确实实被抽象绘画的美感打动，希望自己也能做到，就像爱吃这口，乐在其中。

李：我所了解的您的人生经历是波澜不惊的，从1977年在天津美院读书，毕业后在资料室工作，继续读研深造，出国学习，在央美进修，从旁人的视角看您的作品如同您的人生，色彩丰富又清新淡雅。请您谈谈如何理解人生与艺术的关系？

张：人生就是一天一天过，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想法、不同的爱好、不同的选择，积累起来，造就了不同的人生经历和处事风格。

绘画作品表达的是个人对世界的认识和感受，不同的想法、不同的爱好、不同的选择通过每一幅作品得以呈现，积累起来，看到一个人的精神气质和喜怒哀乐。

如此，艺术作品与人生的关系有些像镜子和人脸的关系，因此，人们喜欢欣赏绘画艺术。

李：在您长期担任油画教学工作的经历中，是如何看待当下中国油画教学体系中存在的问题，您有哪些建议和想法？

张：我自己的创作和教学经历使我感觉到中国绘画教学存在的最大问题是缺乏创造力的培养，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培养。尽管所有教学宗旨都强调这种能力的培养，但是教学课程安排、具体作业要求、教学方法往往与此目的相悖，较多的教怎样做，而较少的教怎样想，而国外的教学是从了解学生怎样想开始的，这其中的道理就是对艺术创作规律的真正理解。

我对教学的想法是：尽量强调绘画艺术的整一性，古今中外的绘画是一个整一体，是同一个学问，教学要使学生更多的放眼这个整一体，不但了解各种形式语言的表达效果，还要了解形式语言背后的美学思想和形式目的，因为目的引领手段，使学生学到内容与形式统一的创作经验和评判标准。只有通过对绘画整一体的研究和认识，才能提高自己的分辨能力，选择能力，进而提出自己的主张，另辟蹊径。这与其他行业的经营之道并无区别，正可谓站得高看得远，千万不要把某个形式手段的仿效作为作画的根基，这样的眼光太短浅了，只会浮在表面，真正的根基应是自己对绘画的理解和思想认识，教学重在教会学生独立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