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边楠
摘要：胡佩衡是二十世纪中国美术的代表人物，他在山水画创作、绘画技法理论研究、美术教育三个方面均有突出贡献。其画作多半都有自题诗，这种诗书画印的结合形式，将文人画传统在民国时期得以延续。本文以旅顺博物馆藏胡佩衡山水画为例，分析作品中的笔墨技法特点和风格演变过程。
关键词：胡佩衡、山水画、风格、清湘老人
胡佩衡（1892年—1962年），谱名锡铨，又名衡，字佩衡，号冷庵，以字行，蒙族，原籍河北省涿县，因祖辈做粮商，迁居北京。7岁入私塾,后毕业于私立北京法政专门学校、新华铁路专门学校。民国初年,相继任北京三圣观小学教员、海军部办事员、北京第二中学图画教员。1922年,由交通部交通行政讲习所分发至京绥铁路局办事,后任车务处课员。［郎绍君《国画家》，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2008年5月版，第2页。］曾先后在北平师范、私立华北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北平艺专任教，主办过“中国山水画函授学社”，又在北京琉璃厂创办豹文斋书画店。1919年受聘为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导师，主编《绘学杂志》。新中国成立后，先后任北京中国画研究会常务理事、北京画院画师兼院务委员等职。著有《山水画技法研究》《王石谷画法抉微》等。他是二十世纪早期北方画坛重要的山水画家。有中国近代绘画史摇篮美誉的湖社画会成立后，胡佩衡是其中骨干之一，并担任《湖社月刊》主编。他在山水画创作、绘画技法理论研究、美术教育三个方面均有突出贡献。其画作多半都有自题诗，这种诗书画印的结合形式，将文人画传统在民国时期得以延续。
胡佩衡的山水画作品在早、中、晚期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和特点，有一个发展变化、大胆转型的过程。大体可分为三个时期，即摹古时期 (1902—1929年)、风格成熟期 (1930—1949年)、衰年变法期 (1950—1962年)。［刘轶丹《首都博物馆论丛》，北京燕山出版社，2017年版，第306页。］在“百年丹青——二十世纪著名画家作品展”中共展出胡佩衡山水画作品六件，这六件作品的创作时间自1930年至1950年，时间跨度为二十年，正是其自风格成熟期向衰年变法初期期间所创作的作品。下面将按照创作时间的先后顺序对这六件作品进行试读。
1．胡佩衡 《江亭烟雨图》 1930年
在画面左上角有胡佩衡的题诗：“回首竹西亭渐远，一江烟雨酒旗斜。庚午夏日，冷庵胡佩衡写。”钤印“胡佩衡”白文方印、“冷庵”朱文方印。这是胡佩衡39岁时作，是其风格进入成熟期的作品。
自题跋可知，画中描绘的是扬州竹西的清幽景色，唐杜牧《题禅智寺》诗：“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从作品中可以看出胡佩衡扎实的摹古功底，以古法用笔来描绘现实景色，也就是胡佩衡所提出的“古法写生”［“古法写生”即用民族传统的画法的写生。“古法写生”一说，最早由胡佩衡提出。他赞同写生，改造国画，但反对崇洋。古法写生，最关键的条件是合乎中国画的理法，特别是讲求笔法。薛永年《写生与新传统》，《写生的传统与当下意义—中国美术太行论坛文集》，山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页。］。他主张“用古法写生，由写生而创作” “法古与创作必须交相为用”。画面中，他以“散点透视法”组织画面，采用中国山水画“三远”表现法，从不同的视点对景物进行描绘。画面以三段式构图法描绘了近景、中景及远景。近景绘平坡小丘，杨柳低垂，树木繁茂，在树丛的右侧可窥一位隐士正在赶路。中景描绘在崇山峻岭之间环绕着几处村舍，竹西亭也坐落其中。就画面右侧描绘的村舍构造来看，村舍应是依山傍水而建，但在画面中并未看到对于水的描绘，可谓是笔未到，意先行。远景群山耸立，云雾缭绕。由画面朴拙苍老，中锋用笔，层层积墨的山石，可以看出其对龚贤积墨法的运用。以渴笔反复皴擦积染，墨色极为浓厚，但墨色的深浅浓淡依然分明，虽未用泼墨确有泼墨烟润淋漓的效果，山石树木浑融一体，点苔圆润苍劲，画面体现出一种苍润之感。
2. 胡佩衡 《松山观景图》 1946年
在画面右上角有胡佩衡的题记：“古寺依严下，寻诗作此游，萧然人境外，清磬一声秋。丙戌三月拟沈子居华亭仁兄大人雅鉴。冷庵胡佩衡写于春风大雅之堂。”钤印：“冷庵书画”朱文方印、“胡佩衡之印章”白文方印。这是胡佩衡55岁时作，是其风格成熟期的作品。
自题记中可得知该作品是胡佩衡拟沈子居笔意创作的。清徐沁《明画录》记载沈士充的材料“沈士充，字子居，华亭人。所画山水，出于宋懋晋之门，兼师赵左，清蔚苍古,运笔流畅,格韵并胜”。［清徐沁《明画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 年版，第85页。］沈士充是活跃于明后期万历至崇祯年间（大约为1607年—1640年）的著名画家。沈士充的传世作品极少，据查考，仅存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寒塘渔艇图》轴、上海博物馆所藏《松林草堂图》卷和《万壑千岩图》卷等。［赵芳《艺苑》，福建艺术职业学院《艺苑》杂志社出版，2010年4期，第83页。］所作山水丘壑倩葱,皱染淹润,为云间(松江派的分支云间派)正传。［韩俊玲《东南文化》，南京博物院主办，2001年6期，第63页。］“云间派”画家注重皴染，笔墨疏秀，皴染淹润，多以迷濛笔墨处理物形，笔法灵巧熟练，酷好描绘柔和的景致与平坦连绵的空间和山石岩块，偶尔显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自然主义效果，或甚至是使人误以为真的幻象手法。［赵芳《艺苑》，福建艺术职业学院《艺苑》杂志社出版，2010年4期，第83页。］
此件作品是一件浅绛山水，画面在水墨勾勒皴染的基础上，施以淡淡的赭石色，画面整体清逸空灵，明快清澈，素雅清淡。画面以三段式构图法描绘了近景、中景及远景。近景绘苍松挺拔，树丛林立，怪石嶙峋，在崎岖山路中绘一远眺台，清脆悠扬的磬声点醒隐士，隐士立即回眸眺望，天地畅游，仿若远离尘世。中景古寺依山而建，桥下江水湍急。远景群山环绕，烟云流动。画面动静结合，意境悠远。画面色调单纯统一，清隽雅意，笔墨层次分明。从这件作品可以充分体现他的主张“师古人兼师造化”，兼容并蓄，更注重画面整体气氛的营造，能够根据表现对象的差异，创作出意境不同的作品。技巧纯熟，松树刚中带柔，皴染细致周道。
3.胡佩衡 《云山帆影图》 1950年
在画面上方有胡佩衡的题记：“帆影暮云中，招提隐碧丛。平冈耽远眺，间适两诗翁。庚寅冬日拟清湘老人大意于燕京春风大雅之堂，冷庵胡佩衡并题。”钤印：“冷庵书画”朱文方印、“春风大雅之堂”朱文方印、“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书画劳军纪念”朱文长方印。这是胡佩衡59岁时作，是其风格进入衰年变法期的作品。
自题记中可得知该作品是胡佩衡拟清湘老人笔意创作的。清代著名画家石涛（1642—1707年）乃广西全州人，此地位于潇水和湘江的交界处，故石涛号清湘老人、湘源谷口人。［朱良志《荣宝斋》，荣宝斋出版社出版，2005年3期，第56页。］其画构图新奇，笔墨雄健恣纵，淋漓酣畅，于气势豪放中寓有静穆气氛，奇险中露秀润，独具面貌，有创新精神。［王珍 于英《收藏家》，收藏家杂志社出版，2006年1期，第18页。］
此件作品是一件浅绛山水，画面下方大面积留白，仿佛楼阁建立于云林之中，峭石自左侧腾起，两位仙人席地而坐，谈古论今。远景中白帆点缀于暮云之间，心随帆动，飘逸生动。整件作品节奏轻快，虚实相生。其以解索皴描绘山石，并以赭石、花青、朱砂分别施于山林景物之上，山石与人文形成强烈对比，使整件作品更为雄伟壮观。远景山脉更多以泼墨挥洒，气象粗犷。整件作品在拟石涛笔意方面可谓是形神兼备，“不似之似”的境界。
4.胡佩衡 《隔江看山图》 1951年
在画面左上角有胡佩衡的题记：“舍北舍南山色，山前山后溪声。一径人归甜霭，隔江鸟弄晚晴。辛卯春日拟清湘老人大意。冷庵胡佩衡于燕京石墨居。”钤印：“冷庵书画”朱文方印、“胡佩衡之印章”白文方印、“石墨居”朱文方印、“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书画劳军纪念”朱文长方印。
此件作品是一件浅绛山水，自题记中可得知该作品是胡佩衡拟清湘老人笔意创作的。作品为一江两岸式构图，近景中一位老者拄着拐杖正赶路回家，崎岖的山路直通天尽。远景中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在云霭间展翅翱翔，若隐若现。山前山后溪水潺潺，清脆悦耳。村舍被轻雾隐蔽，恍如隔世。画面采用大面积留白，以烘托云雾弥漫的景象。
从胡佩衡成熟期的《江亭烟雨图》《松山观景图》相比其衰年变法期的《隔江看山图》《云岭秋水图》同一时期的这两件作品，衰年变法期的作品在构图上更为简练。其简化了三段式构图，打破了文人画管用的“三远”构图法，截取出景物中更为精华的部分，使画面更为简洁明朗。画面中善于空间的留白处理，意境空幽。《云山帆影图》《隔江看山图》《云岭秋水图》《幽亭孤舟图》这四件作品是其衰年变法最初期的作品，作品开始施以颜色，以浅绛的方法作画。在用墨用色上更为大胆，画风随之而转变。1952年胡佩衡加入北京中国画研究会，推行中国画革新，努力写生。想必其在研习石涛作品时受到了很大的启迪，这为其今后形成个人风格的衰年变法期“搜尽奇峰打草稿”而做准备。
5.胡佩衡 《云岭秋水图》 1951年
在画面上方有胡佩衡的题记：“一湖秋水碧生波，远到云屏映翠螺。我欲寻幽随处得，溪山倒影镜中过。辛卯春日冷庵胡佩衡写于燕京春风大雅之堂。”钤印：“胡佩衡之印章”白文方印、“春风大雅之堂”朱文方印、“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书画劳军纪念”朱文长方印。
远景中山间瀑布倾泻而下，直入湖中，渔民泛舟于湖上，湖光山色，碧波荡漾。画面中大部分山石采用米点皴，泼墨、破墨、积墨并用，饱笔橫点。村舍高低错落，丛树繁茂，湿笔叶晕。笔墨浑厚，云烟自生，浑然天成。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为了保家卫国，中国人民组织了志愿军赴朝参战。战争进行了一年多后，国内掀起了筹资慰劳志愿军的热潮。1951年5月18日，全国妇联、文联、美协、北京市文联和徐悲鸿、梅兰芳、叶恭绰等发起“抗美援朝书画义卖展览会”，共展出1500件作品，包括百余位书画家的作品和北京文物界捐献的各种古玩。义卖所得全部捐献给中国人民志愿军。书法家徐柏涛为此专门刻了一个长方印，上刻“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书画劳军纪念”，钤盖于义卖会的作品上，给购藏者留念。［孙乐琪《一幅画见证抗美援朝一段历史》，《北京晚报》，北京日报社出版，2018年6月26日，第04版。］胡佩衡创作于1950年至1951年间的《云山帆影图》《隔江看山图》《云岭秋水图》和《幽亭孤舟图》这四件作品分别钤盖有这枚印章，表明这四件作品是当时胡佩衡为“抗美援朝书画义卖展览会”献出来义卖的作品。
6.胡佩衡 《幽亭孤舟图》 1951年
在画面上方有胡佩衡的题记：“曲径石桥处处通，短筇束往兴无穷。日斜更到幽亭上，万顷琉璃一掌中。辛卯春日拟清湘老人大意。冷庵胡佩衡于燕京春风大雅之堂早窗。”钤印：“冷庵书画”朱文方印、“胡佩衡之印章”白文方印、“春风大雅之堂”朱文方印、“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书画劳军纪念”朱文长方印。
近景绘两丛墨竹，笔墨纵横，法度严谨。以水墨绘浅坡，信笔挥洒，并施以赭石色。曲径通幽，广阔的水面由石桥相连，通往蜿蜒的小路。中景中以荷叶皴绘山石，湿笔破墨，笔法松动虚灵。待傍晚时分至幽亭上，表现其心境的畅游。一隐者孤舟独钓，意境深幽。
通过对这六件作品的分析，只能浅显地对胡佩衡作品风格发展和学习脉络进行了解，终将不能全面地展现其一生的艺术发展历程。但通过作品分析可得知，胡佩衡是一位精研传统；最早提出“古法写生”一说；积极参与义卖活动；晚年坚持创作，大胆转型。就其一生对中国绘画艺术的传播，对中国美术教育事业的薪火相传，对传统绘画的继承与发展，对美术事业所做的贡献来说，这六件作品仅是其艺术人生中的沧海一粟。相信对美术史料不断的发现研究中，我们对胡佩衡及其艺术会有更新的认识。最后以国画大师齐白石赠其诗文来结束此篇，有诗曰：“层次分明点画工，启人心事见毫锋。他年画苑三千辈，个个毋妄念此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