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伟

自北宋苏轼（1037-1101）提出文人画以来，诗书画三者的联系愈发紧密，绘画成为文人抒发胸臆的载体。对仕途的迷茫，对天下的忧虑，朋友对酌的畅快无不体现在绘画之中。

元代大画家王蒙（1308-1385）是赵孟頫（1254-1322）的外孙，能诗文，工书法，尤擅画山水，曾作《桃花书屋》诗抒发心中丘壑，诗云：

“小桥流水漱云根，竹屋茅檐别有村。

一十里中张绛幄，居人疑在武陵源。”

年轻时的王蒙隐居黄鹤山几十年，过着“卧青山，望白云”的悠闲生活。元末，张士诚（1321-1367）据浙西，曾应聘为理问、长史。弃官后隐居临平（今浙江余杭临平镇）黄鹤山。在元末明初的动荡时代，对于自己的身份无奈，对于自己选择的政治立场纠结，王蒙向往着桃花源般的生活，希望能够住在那种淡然的、远离俗世的竹屋之中，有小桥流水淌过屋边，竹林、桃花环绕。然而王蒙最后还是因政治所累，因胡惟庸案死于狱中。

沈周 桃花书屋 74cm×31cm 1470年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明代沈周（1427-1509），不应科举，专事诗文、书画，是明代中期文人画“吴派”的开创者，与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家”。沈周不仅画画得好，而且为人忠厚、正直，为人们所崇敬，即便是黄公望《富春山居图》这样的旷世巨作被友人骗去，也不肯说出其姓名。其对家人的感情更不言而喻。沈周作《桃花书屋》，两年后补题云：

“桃花书屋吾家宅，阿弟同居四十年。今日看花唯我在，一场春梦泪痕边。此桃花书屋图也。图在继南亡前两年作，后又三易寒暑矣，今始补题，不胜感怆。乙未九日沈周。”

沈召，字继南。沈召是沈周的弟弟，和沈周一样善书画，工诗文，但离世时仅四十余岁。《桃花书屋》是沈周为弟弟所作，时间在沈召去世的两年前。从画中徐有贞、陈宽的题跋可知“桃花书屋”是沈召的书斋。沈周在作此画时十分用心。此件作品天津鉴藏家安岐也收藏过，安岐曾评价道: “此图笔墨布景，精妙绝伦，非泛常酬应可比，诚为希有。” 沈召去世后，沈周非常伤心，除了补题两年前为弟弟所作的书斋图，见到弟弟遗墨后还作《拾遗纸感继南手墨》怀念，诗云：

“乱苴初拾得，旧墨忍重披。继烛垂垂际，蒙尘漠漠时。

楚王遗屣念，原妇故簪悲。掩卷山窗下，潸然老泪滋。”

沈周《桃花书屋》是典型的明代文人书斋山水题材的作品。这类主题多数为应酬性质的作品，但这件作品画得格外用心，饱含感情。“桃花书屋”在这里不仅仅表达文人的意趣，更迸发着对亲人的怀念之情。

天津博物馆藏有一件陈少梅所绘的《桃花书屋》扇面。落款“丙戌（1946）夏五，写似玉如吾兄博教。少梅陈云彰。”钤有“陈”朱文方印、“少梅”朱文方印。图中左下绘有一件茅屋，堂中绘有一人，古代士大夫打扮，右手伏在案上。茅屋周围绘有桃树与土石，桃树用笔遒劲，桃花点彩，富有层次感。土石皴染结合，用笔细腻，收放自如。画面远处淡淡的晕染出远山，画面整体意境优美，设色雅致，刚柔结合，此时陈少梅的绘画技术炉火纯青，与代表作《西园雅集图》作于同一时期，是陈少梅成熟期的代表作。

陈少梅 桃花书屋成扇 19cm×51.5cm 1946年 天津博物馆藏

“玉如吾兄”即吴玉如（1898-1982）。吴玉如曾在天津南开中学就读，与周恩来同班，娴熟古文，是近代的书法家。此扇面从陈少梅款中可知画中人物是吴玉如，陈少梅把吴玉如绘成古代文人模样，比作古代士大夫，是对其诗词古文与人品的赞美。陈少梅作《桃花书屋》扇面格外用心，可以说同样是“精妙绝伦，非泛常酬应可比，诚为希有”，是陈少梅与吴玉如亦师亦友的见证。

1942年吴玉如首次个人书法展在天津永安饭店举行

1942年秋，吴玉如在天津永安饭店举办了一次个人书法展，展品共 300 余件 , 真、草、隶、篆、行诸体皆备。著名画家陈少梅、冯忠莲夫妇看了展览，不胜服膺。此也是陈少梅与吴玉如定交之始。陈少梅的弟子严六符（1908-1993）也是吴玉如的弟子。此后陈少梅多次托严六符向吴玉如请教书法方面的问题，并嘱其夫人冯忠莲也拜吴玉如为师，学习古文和书法。此外吴玉如还为陈少梅的作品题诗，诗云： 

“水湾容与又山湾，景物萧疏天地宽。

今日相思复明日，清明只得画中看。”

艺术上的互动见证了两人的深厚感情。此外，陈少梅、吴玉如在艺术探索上也十分相似。中国绘画从明末董其昌提出南北二宗以来，以院体为主要风格的北宗山水便被世人所忽视、贬低，陈少梅以北宗山水为宗，兼取元明诸家之长，形成自家风范，一扫自明末以来北宗山水的颓势。清中期碑学大兴，传统的帖学逐渐衰落，吴玉如书宗二王的传统帖学，旁及隋碑、唐宋诸贤，得自家机杼。两位艺术大师都在各自的领域复兴传统，融合各派，探索艺术的新道路做出努力，《桃花书屋》扇面是最好的见证。

注释：本文转自《云彰深处——陈少梅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