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永琇
天津博物馆收藏齐白石款成扇共7件，入藏方式多为收购于文物商店或上级拨交。唯有齐白石墨虾诗书成扇，是1982年由何启君捐献的。该扇正面绘游走的墨虾四只，上横题“玉峰先生雅属。庚辰秋九月，白石老人画”，钤朱文“齐大”。背书“玄圃青风赐宴时，双成独奏玉参差。侍晨饮釂虚皇喜，一段龙綃索进诗。书陆放翁游仙诗，应玉峰先生属。白石”，钤“齐大”白文方印。庚辰是1940年。玉峰存疑。现就该成扇涉及的相关问题进行调查并进行阐述。
一、齐白石在1940年
绘制该扇的时间是在1940年，齐白石78岁（自署80岁）。这一年齐白石生活在北平（北京），2月，齐白石发妻陈春君在湘潭老家去世，他写了一副挽联，“怪赤绳老人，系人夫妻，何必使人离别；问黑面阎王，主我生死，胡不管我团圆”，并撰写《祭陈夫人文》记述其贤德的一生。
当时北平沦陷，时局困厄，齐白石为了抵制日寇和汉奸骚扰索画，在门前贴了亲笔写的通告：“中外官长，要买白石之画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亲驾到门。从来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谨此告知，恕不接见。庚辰正月，八十老人白石拜白。”此时，他未在国立北平艺专授课，也停止了挂单润格，有较多的时间进行创作。例如：
《荷塘双鸭》：题识：1.工余独自喜山行，生长清贫幸太平。常怪秋风最多事，横吹芦叶乱泉声。白石。2.子才仁弟雅论，庚辰五日后三日。钤印：齐大、吾年八十矣、年高身健不肯作神仙展览。①
《秋霞向晚天》：立轴，设色纸本，款识：白石老人年八十作。钤印：齐大、齐老郎。②书法有行书横幅《燕归来簃》：款识：燕归来簃。次溪仁弟属。庚辰白石。印文：吾草木众人也、白石。③张次溪（1909—1968），名涵锐、仲锐，字次溪，号江裁，别署肇演、燕归来主人、张大都、张四都，东莞篁村水围坊人。少时，随父母在京生活。1923年考入世界语专门学校，不久入孔教大学，获文学士学位。曾先后被聘为《丙寅杂志》编辑、北京《民国日报》副刊编辑。1933年开始，齐白石口述生平经历，张次溪随段笔录整理，备作统筹传记的素材。断断续续几年，记止于1948年。1962年，张次溪将齐白石的生平事迹分八章整理，以《白石老人自传》为题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印章有“大写自然”“兴到壶歇”：1.大写自然（白）印款：大写自然质雅兄正之庚辰十月白石。2.兴到壶歇（白）印款：兴到壶歇此四字刻为质雅兄乞正庚辰十月白石老眼僵为。④
据公开数据粗略统计，齐白石在1940年创作了近20幅花鸟作品，其中有几幅是画虾题材的。书法作品有4幅。印章有8枚，多为朋友所刻。此外在这一年，齐白石与艺术家广泛联系，例如与岭南画家赵少昂神游，交往频繁。赵少昂为齐白石绘纸本设色《柳树知了》；与同居北平鬻字治印的张伯英往来密切，张伯英为齐白石撰写楹联“寄萍堂”等。
这一时期，齐白石在绘画、书法、印章方面的造诣达到了日臻完美的境界。在质朴天真的风格背后，涵盖着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彰显出传统绘画的发展和演进。齐白石始终以平民的淡然心态，毫不掩饰对生活、对生命的礼赞和反思，而他笔墨间流露出来的斑斓，是力与美得艺术透现。白石老人凭着对自然和生活的细致观察，从平凡中提炼出深刻的美学理念和审美情趣，由此彻底改变了传统文人画的本质特征，从常见的花鸟鱼虫开始，重新构建中国画的形式和内容，使画面内外弥漫着浓郁的水墨韵致。他以多元化的笔墨语言为中国画注入了新鲜血液，使传统笔墨在变革中得以新生，为当时画界带来了一片生机。
二、齐白石画虾
齐白石绘画，题材多取自于自然。水游的虾蟹、瓜藤的瓜果、摇曳的枝叶、风动的昆虫，在他的作品中俯拾即是，表达出活泼、浪漫、乐观的审美特性。对于游虾，齐白石在青壮年时期就开始绘画，大概经过四、五十年，经历了几个阶段，最终形成鲜活灵动、形神兼备的画虾特征。齐白石自己也说：“吾画虾，几十年始得其神。”
齐白石画虾源于生活。他曾有题诗记述自己儿时对虾的记忆：“五十年前作小娃，棉花为饵钓芦虾。今朝画此头全白，记得菖蒲是此花。”并有小注：“余少时尝以棉花为饵钓大虾，虾足钳其饵，钓丝起，虾随钓丝起出水，钳犹不解。只顾一食，忘其登岸矣！”齐白石四十多岁时，画虾以临摹郑板桥等人的画法为主。60岁以前主要是模仿古人，追求的是形似。之后齐白石开始对虾写生，“家园有池，多大虾，秋水澄清，常见虾游，深得虾游之变动，不犹专似其形，故余既画以后，人亦画有之，未画之前，故未有也”。为了便于观察，他还在案头摆放碗钵养虾。经过对虾的写生，齐白石画虾有了很大进步，逐渐追求“似与不似之间”的神妙之境。他在《虾》中题道：“凡画动物欲不似，画家本来不能为。欲似，又不能免俗，此画难处。”70岁齐白石画虾已基本定型，虾的造型各异，笔墨变化更多，显得生动活泼，虾的身躯多为“S”形且充满质感。80岁时他画的虾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虾之形神了然于胸，笔低墨端信手拈来。齐白石曾写诗表达画虾所悟：“塘里无鱼虾自奇，也从叶底戏东西，写生我懒求形似，不厌名声到老低。”⑤
齐白石在中国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画家。他的绘画深受人们喜爱，在中国近代绘画史上有重要地位，对现代花鸟画的发展变革产生了深远影响。对于他的生平、绘画技法、传播等，学者们有广泛的研究。各地的博物馆、美术馆也经常举办齐白石绘画展。学者研究齐白石画虾，也有很多成果。1990年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了徐中敏、娄师白编著的《齐白石画虾》，1992年西泠印社出版《齐白石画虾、画蟹：名家技法画谱》，1998年新世纪出版社出版潘肇雄编《齐白石和虾》等。
三、捐献者何启君
该扇捐献者何启君（又名何德仁，1919—1998），河北沧县赵码头村人，1936年在河北省省立沧县（今沧州）第二中学（今沧州一中）初三9班学习⑥，1937年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工作。1938年冬天和1939年春天曾在八路军桂林办事处救亡室工作。这时期，何启君与在桂林学习工作的胡志明同居一间寝室。⑦
1939年的夏天，何启君受李克农秘密委派到湖南省立衡山乡村师范学校负责地下党工作，化名为胡青荃。这位讲普通话的青年教师，为人热情、正直，担任《经济学》《社会发展史》两门课的讲授教师，课余时间组织学生唱救亡歌曲，很快得到师生的爱戴，成为学校的活跃人物。⑧
离开湖南衡山乡村师范后，何启君到了延安，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为二期学员。20世纪40年代初期，他曾在四川和中共南方局工作。2004年6月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科研管理部、中共重庆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重庆出版社出版《见证红岩——回忆南方局》一书，收录何启君的文章“红岩整风是和风细雨、心情舒畅的思想教育运动”，1946年在中央青委，参加青年团的初建，参与起草《关于成立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建议草案》。1950年1月7日，天津市民主青年联合会正式成立，何启君等47人当选为执委⑨，并推荐为副主任委员。同年担任天津教育局副局长，后任局长，1960年调任国家体委任宣传司司长。
何启君一生勤于学习，喜好记日记和作笔记，他在《中国史学入门》一书的后记中说：“有几本我难以忘却的珍贵日记本，一是四十年代我在重庆红岩南方局工作时，周恩来同志所讲党史的笔记本，二是我在延安中央青委工作室记述延安亲历亲闻的日记本，三是这本顾颉刚先生讲说中国史的笔记。”当时他与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同在一个疗养院休养，闲暇时光并不虚度，记录了顾颉刚史学见解，后来整理出版。
何启君的其他著述也很丰富。在延安时就曾在1946年7月29日的《解放日报》上发表文章《遥哭刘光》⑩等。新中国成立后出版《青年团的初建》（1987年，中国青年出版社）、《青年团重建史料集萃》（1996年，中国青年出版社）、《中国史入门》（1983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顾颉刚口述，何启君整理）、《中国近代体育史》（1989年，北京体育学院出版社）等，并在《天津日报》《人民日报》等报刊上发表多篇文章。
为了了解何启君和他捐献的文物，笔者曾采访过几位与何启君共同工作过、现已九旬的老干部。他们回忆说，何启君很有才华，也很勤奋，小本子不离身，曾经写笔记。特别是演讲，很精彩，千人大会上，演讲两三小时不同讲稿，是党的宣传工作的一把好手。这样一位有理想、勤奋、好学的青年，结束了鞍马劳顿的征战生活，新中国成立后在北京、天津工作，开始喜爱文物，以他一贯的钻研精神，研究收藏喜爱的字画、瓷器等。
1982年何启君将自己的珍藏，包括各朝官窑款瓷器，古代绘画、版画，以及徐悲鸿、张大千、齐白石绘画等，共计82件无偿捐献国家，入藏天津市艺术博物馆。何启君的捐献，艺术价值很高，入藏博物馆后，大多为国家三级以上文物。2014年5月至2015年6月，天津博物馆举办了“扬州八怪画展”。在五楼展厅的展柜里，曾展出他捐献的一件郑板桥的《竹石幽兰图轴》。这件作品是郑板桥在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70岁时绘制的，画面墨笔绘修竹、兰草和巨石，左上方题诗：“竹石幽兰合一家，乾坤正气此间賖。任渠霜雪连冰冻，苍翠何曾减一些。”此外，何启君还捐献有郑板桥题画册、清代康熙年间版画《耕织图》、乾隆款豆青釉鼓式罐、康熙款青花缠莲盘、乾隆款青花海水龙盘、乾隆霁红盘、雍正斗彩团花碗等。其中郑板桥题画册和乾隆款豆青釉鼓式罐，目前正在天津博物馆五楼“志丹奉宝——捐献文物展”中展出。
注释：
①《齐白石作品珍藏卷》第14页，湖南美术出版社，2010年5月
②《齐白石全集》第5册第92页，湖南美术出版社，1996年
③《散珍集成——齐白石卷》第95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
④《齐白石全集》卷八，湖南美术出版社1996年10月版
⑤胡佩衡《齐白石画法与欣赏》
⑥河北沧州一中网站
⑦《访何启君同志》桂林八路军办事处纪念馆采访资料037号（1974.4.8采访何启君记录）黄铮：“越南八月革命前胡志明在广西革命活动”，《学术论坛》1985.10.28
⑧雷天一：《抗战时期的省立衡山师范》，《湖南师院学报》，1984年3期
⑨天津地方志《天津大事记》
⑩刘晴波等：《中国青年运动领袖刘光》，《益阳师专学报》，1990年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