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边楠

G:郭雅希

郭雅希：1958年生于天津。天津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1991—1994年在天津美术学院攻读西方美术史方向硕士研究生。1994年留校任教。1999—2010年为《北方美术》执行主编。2002年为天津美院西方美术史研究方向硕士生导师。2004年为史论系主任。2009年为天津美术家协会艺术理论委员会副主席、秘书长。

边楠：天津美术馆学术典藏部工作人员

B:我们现在研究湖社画会在天津的发展，离不开当时天津的大的文化背景，这种背景与时代肯定有密切关系。

G：要了解天津美术，首先要了解天津美术的文化氛围和天津美术的文化根性。天津美术的文化氛围可以追溯到两次鸦片战争，1840年到1860年这段时间，两次鸦片战争由于《天津条约》，还有《北京条约》，以及天津被迫的开埠，使天津成为面对世界的开放城市。由于面对世界的开放城市，使得天津见到很多内地见不到的西方的东西。此外，“洋务运动”可以说对天津也有一定的影响。从1870年李鸿章任直隶总督期间，天津就成为“洋务运动”的一个重要基地，特别是从1902年袁世凯任直隶总督期间，使天津成为北洋新政的一个重要基地，从此之后，天津无论在政治、军事、经济还是文化，都成为全国中心的一个城市。正是由于这样一个背景，所以天津在当时的中国，也就是清末民初时期的中国。一方面它是受到西方列强的屈辱；另一方面，天津也成为中国最早产生独立思想的文化基地。

B：当时在绘画上，天津有很多画家都是受西方的影响，好像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刘奎龄。

G：这种特点在美术上表现比较突出的一个是水墨画，另一个是油画。版画相对比较弱，雕塑相对更弱一些。上海的一位学者黄可做过一个定义，我觉得还是比较准确，说中国的美术从传统的文人画向现代的水墨画转型，有三个重要的画派：一个画派就是上海的“海派”，一个画派就是广州的“岭南画派”，一个画派就是天津的“刘奎龄画派”。“刘奎龄画派”对于传统中国文人画从传统型向现代型转换起到了重要的转型作用和推进作用。油画是最早接受西方文化的，带有现代主义色彩的美术现象。这种美术现象的鼻祖可以追溯到李叔同，他是天津人，自费留学日本回来之后，1911年，在天津教学任教，除了传授西方现代主义油画，还传授西方的音乐、西方的话剧、西方的民谣、通俗歌曲等等。总之，李叔同可以说是现代主义非常重要的一位传播者和奠基者，后来他出家了，但这段影响对天津现代主义文化非常重要。

B：这应该也不是偶然个别现象，而是一代人的一种文化趋势。

G：对，当时还有几乎与李叔同同时留日，留学回来在天津传授现代主义艺术的陈之驷、黄辅周等等。再后来就是严修的第五个儿子，叫严智开。严智开曾在日本、美国和法国留学，留学回来之后，1930年在天津建了一个美术馆，然后在美术馆办班培养学生，也是传播现代主义文化的教育家和艺术家，现代主义文化就是继印象主义之后的后印象主义，还带点表现主义色彩的画风。再后来就是天津的李骆公和李文珍。李文珍是20世纪40年代，北平国立艺专毕业的，毕业之后在天津耀华中学做美术教师，虽然他不是在美术院校任教，但是他培养了很多优秀的学生，中央美术学院都找他要学生，而且有的学生确实很出色。李骆公在天津美院前身任教，天津美院前身在20世纪40至50年代是河北师范学院，后来在1980年改为天津美术学院，他是创立天津美术学院油画教学的一位泰斗级人物，也可以说是现代主义的一位奠基人。

B：是不是天津后来的美术发展和这种早年的文化趋势也有很大关联？

G：是这样，在李骆公之后就进入60年代，60年代走出了后来担任天津美院院长的张世范，当时他还不是院长，刚留校他就被选派到浙江美术学院博巴油画训练班，在那里学习油画。博巴油画训练班也是一个传播现代主义绘画的重要基地，现代主义绘画基地完全不同于当时60年代到70年代中国流行的现实主义画风，相对比较注重形式探索，这个脉络正好跟李骆公、李文珍，还有李叔同他们所探索的现代主义绘画一脉相承。到了60年代、70年代中国盛行现实主义的时候，天津美术学院也是有很多画得很出色的画家，比如说秦征、邓家驹、沈尧伊这都是在全国影响很大的画家，他们是画现实主义的，是当时的主流，不仅是油画、版画、雕塑都有现实主义的传统。到了改革开放之后，进入80年代，天津美术学院的表现主义画风又兴起，而且在全国非常有影响。这种表现主义画风跟20世纪初的李叔同，还有20世纪40年代李骆公、李文珍所倡导的画风是一脉相承的，也就是纯形式探索的一种新的转换。到了90年代，天津引进了很多从外地调入天津美院的“移民画家”，他们的画风也带有明显的表现性画风，这种表现性画风，也属于纯形式探讨的一种画风。这种画风为什么在天津这么集中，表现得这么成熟，这与天津的历史文化渊源有一定的关系，也与天津的文化根性有一定的关系。

B:但是从当时的美术作品中可以看到，许多绘画作品都是崇尚工细为主，尤以湖社成员为多。但另一方面，也产生了许多走在前沿的艺术家。在水墨上，这种现象也延续到现在。这与时代背景是否也有关联？

G：天津文化的特征是一种多层性的文化特征。天津文化最底层就是码头文化，因为天津最初就是一个码头文化地域，有很多文化现象都跟码头文化有关，比如说，曲艺、相声等等。码头文化之上是市民文化层，市民文化跟码头文化也有相关的地方，也很接近。市民文化之上还有军卫文化，因为天津从明代以后就是一个卫城，是守护京都的门户，驻着很多军人，军卫文化也属于天津文化的一个现象；天津人比较耿直、比较率真，也有的外地人说比较“粗”，比较好“抱打不平”等等，这都跟军卫文化有关，或者说比较情绪化，也跟军卫文化有关。军卫文化之上是寓公文化，在天津住着很多遗老遗少，多数是从北京宫里来的，暂时不得志，到天津来寓居，也想寻找时机重新再崛起，有这么一批人，这些人都比较有钱，但是没有权了，在天津住着豪宅，可以说他们是皇家文化的传播者，比如说，小德张、载沣、徐世昌，还有曹锟，这都属于寓公文化比较有代表性的人物，这个文化层相对比较注重传统文化，对传统文化的继承、玩味、收藏、把玩等等。寓公文化之上就是租界文化，天津曾是九国殖民地，九国殖民地在中国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任何一个城市都没有过九国殖民地，天津也是最早接受了九国殖民文化的地域。在天津，现在这些租界文化层的人可能大部分都不在了，这层人其中有的是受过教会教育的，就是洋教育，能说一口非常流利的英语，有的还甚至会两国到三国外语，这些人他们的生活方式如喝咖啡、吃西餐、看外文原著、看外文原声电影等等。这些人的生活方式非常接近西方人生活方式，所以西方的现代主义美术在天津也很容易传播，尤其是在租借文化圈传播起来很容易。在租界文化之上还有一个文化层，就是精英文化，精英文化就是各个领域的精英，教育界的精英，知识界的精英，文艺界的精英，当然也有美术界的精英，都属于这个文化层。天津是多层文化，每层和每层都互不干涉，各有各自的生态圈，这也是天津文化的一个特点。

B：我们现在看湖社成员的代表作品，有人觉得很精彩，传统功力深厚，也有人会觉得过于保守，缺乏创造力。那我们应该从中借鉴到什么？

G：我们应该把这些作品还原到当时那个时代去欣赏，比如说，看到刘奎龄的作品，把刘奎龄的作品还原到那个时代，还原到20世纪初，看看20世纪初其他城市的绘画都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就发现他的这种前沿性、探索性的特征了。天津美术还是很有特点的，但是也面临着一个问题，就是天津和上海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上海也是最早接触西方文化的一个城市，由于天津后来的发展不如上海，很容易在很多方面被上海所遮蔽。从美术角度说，作为艺术家应该有一定的自信，一方面天津商业可能不如上海高大上，但是天津也有天津独立的优势，相对比较纯粹，相对不容易受商业的干扰，这反而是它的优势。第二个优势是天津比较注重传统的功底，表现出来的创作就相对更有根性，更有底蕴，更立得住，更有文脉。第三个特点是天津文化相对比较包容，也就是说不是因为我是这个主张就排斥其他的主张，这种包容性，也是现代文明的一个特征，也是天津文化的一个优势。天津文化应该在这个基础上更发展自己的独立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