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驰
陈少梅的绘画是清晰的,清晰到似乎拿语言来形容他的绘画是一件不轻松的事情,因为他的绘画边界硬朗,对于审美取向而言,他有明确的方向与终极的语言,所有的这一切,都源于他的信心,——他对于传统美学的信心。比信心更重要的是,他有着非凡的能力。
通过陈少梅的绘画,人们有足够的耐心与好奇去揣测他的生活,他的思想,他的喜悦,他的悲伤。他的绘画中如有神奇的力量,瞬间能将你推向远方。那里有高山流水的静谧桃源,有衣衫洁净的上古雅士,有挂着晨露的松针,有夕阳下的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注定与世无争,也注定内心庞大。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描绘的不是古人意趣,也不是山川丘壑,而是远方的天际线。他用云彩给自己命名,本身就寓意着他在用云端的视角看向远方。陈少梅的意义在于,他让我们认识到,我们的传统绘画曾经达到过怎样的技术高度——如果你想用线条来描述这个时代,那么你应该知道,这些线条可以包含怎样的强悍与精致。
少年意气 洒四方才情
相对于那些有着悠久历史的古都与旧城,明代始建的天津卫,似乎没有太丰富的历史遗迹,但也恰恰如此,才使得近代史中的天津有了充分建设的空间与可能。彼时的西洋建筑开始一批批地出现在天津的街道上,那是属于这个城市的不多得的神奇的时代,各路有着复杂背景与能量的神奇人物开始形成批聚集在这个城市,他们垄断式地书写了关于这个城市的人文历史,他们在这个城市的遗迹也成为这个城市的景观。在民国时期的天津人文群体中,陈少梅儒雅、低调,却又内心丰富、笔头硬朗。当时的人们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人们或许没有完全意识到,他会成为这个城市人文历史中一个耀眼的存在,即使他再沉默不语,他也不会被忽略。他用手里的一支毛笔,挑战了同时期所有的丹青圣手,接古人意气,洒四方才情。
对于一个天才,对于一个拥有非凡绘画技艺的天才,他会怎样应对他所处的时代的美术潮流,这似乎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从美术史中来看,非凡的艺术家通常有两种,一种是突破原有的艺术模式,开宗立派,用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构筑新世界,为后人所敬仰。另有一脉,是其不为时代潮流所动,坚持在传统的道路上疾步向前,哪怕逆风而行,也要登上昔日顶峰,完成自己的高峰体验。按这种分析,陈少梅应该属于后者。百年前,金城担任会长的“湖社画会”为当年在北方画坛影响甚远的传统主义美学团体,而作为金城的出色学生陈少梅又是这其中的佼佼者,他15岁就加入“湖社画会”,17岁便成为画会骨干,22岁时从北京来到天津主持“湖社画会天津分会”,自此成为津门画坛领袖。可见从陈少梅少年时期起,他就拥有了高超的传统绘画技巧。从陈少梅早年的绘画作品来看,他在学画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从青涩期到成熟期的过渡,一上手就似有天助,许多画家终极一生想要拥有的难以企及的格调,他都手到擒来。更重要的是,对于自己的艺术方向,陈少梅一直坚守,从未放弃。
与许多画家有所不同的是,我们怀念一位画家,印象中通常会是一位做画的老者,如齐白石,如张大千,如黄宾虹,而我们想起陈少梅,印象中永远是一位花开四时,青春永驻的儒雅青年,这好像更符合那个时代的文艺腔调。
传统不单是坚守,更是一种能力
从现在来看陈少梅所处的那个时代,正是中国社会急剧变革的时期,也是各种文化思潮涌动的时期,但是从陈少梅的绘画中,你不但看不到这种动荡,而且还会被他画面中的那种宁静打动。彼时,陈少梅在天津主持“湖社画会天津分会”的工作, 而当时的天津正是全国最繁华的都市,西方最流行的东西都急速地涌到这里,建筑、电影、时装……我们不难想象,处于这种文化环境中的画家群体,肯定会在艺术语言与艺术观念上受到影响。同一时期,比陈少梅年长20余岁、同为津门著名画家的刘奎龄,就明显受到了西画的影响。而陈少梅在绘画风格上却看不到任何西方风尚的影响,这些足以证明,在陈少梅内心深处,他是一个坚定的古典主义者,毕生尊崇宋元风尚,并且从来没有动摇过这种取向。在这一点上,他像极了比他年长一百余岁的法国新古典主义大师安格尔。在安格尔的年代,印象派已经兴起,美术界思潮一浪一浪涌进时代,安格尔却能独步彼时画坛,不为时流所动,仍然在自己安静的画室里一点点地雕刻时光,并最终成就了自己的伟大的新古典主义艺术。如今来看,印象派的那些大师们固然是一座座高峰,而安格尔也是一座高峰,与他同时期的美术界的弄潮儿共同点亮了那个时期的美术史。
其实,无论是东方抑或西方的美术,延续传统技艺并再次攀登高峰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有的语言与题材,都被翻来覆去地使用了这么多年,绘画的技术结点与公众的审美习惯也都已经定形,尤其在一个新思潮,新技术频出的时代,能够终其一生守护绘画的魅力,这是坚定的艺术操守,亦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家风范。从现存的资料来看,照片中的陈少梅儒雅清秀,目光平和,但从他毕生从事的丹青绘事来解读他,又会发现他有着非凡的坚韧与硬朗。他绘画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线条,据他的学生们描述,那些线条婉若钢丝一样充满着弹性与力量。这些线条,恰恰喻示着陈少梅的性格,永不张扬,却充满张力。这种品格也来自于传统文化影响下的方方面面,尤其是陈少梅所钟情的宋元绘画。相比于清润迷离的明清时期以来的文人画,宋元时期的绘画显得严肃、庄严、厚重,这不单是绘画性的区别,更重要的是气质上的差别,一块体量庞大的石头,不会妄生圭角,只会混圆而朴素。只有那些体量感不足的石头,才会八面玲珑。这是石头的气质,也是大自然的气质,亦是时代的气质。而陈少梅的绘画气质,既有民国时代的清雅通透,又有宋元的恢宏与不易捉摸的悲慽。
精微细节与散淡率性
当代论艺者对陈少梅的解读往往多着眼于他的不多得的“工细”,确实,陈少梅的许多作品,其工细程度令人叹为观止,他对画面的组织能力,人物与景致的叠加与穿插,对细节的把握力,无不令人惊艳。单是从艺术气质上论,陈少梅的艺术作品不是工细艳丽的,他是拒绝繁华锦簇的,他追求的是散淡幽远,是率性与朴素。写意与工笔,是中国传统水墨的两大表现形式,通常来说,工笔易于体现惟妙惟肖与富丽堂皇,从敦煌壁画到历代宫廷绘画,工笔绘画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气派,也起到了很好的中国古代人文生活的记录作用,例如经典的《韩熙载夜宴图》《虢国夫人游春图》等。相对于工笔画,写意画更强调的是在“似与不似”之间抒发是文人意气,这是历代文人墨客们表现自我个性的一个绝好方式,正因如此,写意绘画与书法有着更紧密的关联。陈少梅的妙处便是他虽然使用的是工笔手段,但是却表现了率性无为的文人意趣。陈少梅绘画中的情趣与灵动随处可见。他有效地拆分了工笔绘画的程式,用自己的隽永的方式体现了一个中国水墨画家的才华。
陈少梅所处的时代,恰是中国本土的传统艺术面临巨大冲击的时代,照相术的普及、西方油画的影响,都分流着传统水墨的阵容,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里,一部分画家开始尝试西方的绘画方法,用西方的解剖、造型与素描来改造中国画。19世纪末20世纪初,当时正是欧洲“新艺术运动”流行的时期,以唯美、装饰性与现代性为主要表现风格的各个门类的艺术,一时间风靡中国各大城市,在上海、天津,都出现了大量受“新艺术运动”影响的建筑、家具与各种平面设计。在绘画上,上海的一些画家也很受影响,最有代表性的是当年颇有影响力的月份牌画家杭穉英,他比陈少梅年长9岁,用唯美、细腻又写实的绘画风格创造了大量的作品,并形成了流派。此种时人所谓的“通俗艺术”与当时的海派文人画共同撑起当时美术界的天空。但是在京津地区,或许是因为“湖社画会”的倡导作用,大部分画家都在坚守传统,坚守着中国传统水墨的底线与思维。现在看来,或许后者所走的艺术道路更加困难,面临着更多的时代挑战,因为公众总是容易被新奇的艺术形式所吸引,形式与内容上的创新也更容易引来喝彩。非但彼时,现在也是如此。
但是陈少梅赢得的掌声显然更持久,也更热烈。随着时代的发展,暂时的喧嚣渐渐平息后,陈少梅的价值日益凸显,关于工笔与写意的价值取向,关于中国传统艺术的时代拓展,关于宋元绘画的现实映照,他都找到了一条切实可行的并有着参照意义的艺术道路。他把这些综合在一起,构建了一个绘画系统,以至于在当时及现在,学习、借鉴陈少梅艺术的后来者越来越多,凭借着陈少梅的艺术方式,更多的人走上了中国传统艺术的坦途,在那里看见芳华,看见先贤,看见美,也看到惆怅与忧伤。仿佛愈是灿烂的花朵,花期就愈是短暂一样,在一个属于艺术家的最好的季节,他却转身离去,只留下满庭芬芳。在艺术史中,我们总会心心念念这样的天才,他在不经意间点亮一个时代,然而就在众人惊叹的瞬间,他却悄然隐遁在云朵的背后,自此和这个时代两不相欠。
本文转自《云彰深处——陈少梅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