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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纵横——龚鹏程、孟巍书法特展》嘉宾发言摘要
       
发布日期:2024-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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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龚鹏程、孟巍书法特展于2023年10月29日至11月15日在天津美术馆举行,并召开了数场主题研讨会,数十位书法家来到现场观摩品鉴。在此,将部分嘉宾的发言整理,在回顾展览盛况的同时,重温学术风尚,并再次感谢广大支持关注此次展览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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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孟巍书法特展嘉宾发言摘要

寒碧:

祝贺龚鹏程和孟巍两位先生,也感谢天津美术馆和天津书法家协会。这个展览是很有特色的,一个是书法作品和学术作品并置,龚先生这一百多种围绕中国文化传统的研究论著,孟先生几十种关于中国古代碑帖的举要诠次,都布在展厅的显著位置,与壁上的书法相为表里,就照映出二位对于文化价值的持守力和书法实践的出发点,也表明了与目前书法界的普遍风气、基本底蕴有较大的差异。二是他们在书法观念上较明确触及到了时序代变问题,虽然还属于短兵相接式的,尚不是深度硺磨,但这也是难能可贵的新发展、新思路。现请王冬龄先生与此次展览的主办方、天津书协的张建会先生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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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冬龄:

九年前,我在天津水上公园的“今晚人文艺术院”做了一个展览,这是由寒碧兄主持、孟巍策划的。今天再次来到天津,看了龚鹏程和孟巍的展览,我很感亲切,也很受启发。我也是抱着一个学习的态度来观展的。龚自珍曾将书家列分三等:一是通人之书,文章学问之光、书卷之味,郁郁于胸中、发于纸上,平素也都有书法的功底,写的内容大多是自己的诗文,所以趣味高,超过一般人;二是书家之书,我想大概也就是今天的书法艺术家的书法,比较讲究形式风格,也有些个人风貌;第三种就是那种写馆阁体的佣书人的书法,没有变化,也有点匠气。龚鹏程先生和孟巍的这个展览,是通人之书。正如寒碧先生在前言中所说, 一个是《龚子书迹》,一个就是《孟巍书课》。

龚鹏程先生是一个学者,又有多方面的学养和才能。他的书法作品加上他的学问、智慧和人生历练,就很有感染力,而且书卷气浓郁。他的道教题材方面的作品非常感人,我们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这样的一种气象了。它虽然有一种神秘感,但朴素大方,没有故作的姿态,也没有勉强的笔墨,一切都是那么真真切切。几年前,龚先生在浙江美术馆做过一个展览,现在再次拜观,又受浸染。

孟巍的这个展览能够看出他在书法方面很有功力。特别是他在魏碑、汉简、汉碑包括草书都下了很大的功夫,也在几种书体的转换方面做了些有益的尝试,形式很新颖。特别像老君碑那一面墙的作品,视觉效果非常好,既有深厚的书法传统,又有现代的审美经验,显得非常大气,若能坚持探索,必有可观。此外,他写杜甫的《丹青引》也写出了大格局,森然宽博、精力弥漫。

龚鹏程先生和孟巍都是诗人,都是学者。他们的作品里面有很多都是自己的诗作,书法就比一般有书家高了一个层次。所以说,这个展览在今天的书坛上就有特别的意义,尤其是对在座在年轻书法家来说,有很大的启迪作用,这是未来书法发展的一个不可缺失的途径。我是第一次来天津美术馆,并且看到这么好的展览,感到很荣幸,谢谢大家。

张建会:

这个展览的主题为“纵横”,我个人认为,在当下书法正是传承与发展,或者说是转化的关键时期,这也是书法界在发展了40年的时间后,我们需要做的思考。而这个展览也给了我们很多的启示。

龚鹏程先生是著名的文化学者,在当代文化界、书法界是非常有影响的。我早先就非常关注,在我书法艺术之路乃至人生之路给了很多的启迪。

我和孟巍老师是多年的好朋友,相识我们都是青年。时光荏苒,孟巍老师几十年的孜孜以求,不断地在探索、在耕耘,今天的展览也是他几十年来在书法艺术之路的一个总结。孟巍老师在中国传统文化方面具有极高的修养,这也是书法界公认的。我个人认为,“纵”就是深入传统,当然这个传统并不光是临帖读书,更是一种精神。“横”则是将传统转化成符合当今时代的表达。孟巍老师作品呈现的维度是非常宽泛的,他的作品里包含了他对人生的思考、他的人生修养、境界等等,所以我们通过孟巍老师的作品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书法并不是很呆板教条的。举个例子,可能我们初学写字必须要规范,但是到了一定的程度,书法又是自由的。我们看王冬龄老师的作品,也能体现到作品的这种呈现是“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们初学的基础和最后的表现是相得益彰的。同时我认为书法不光是技法的呈现,实际上更是“人”的呈现,绝不仅仅是把字写得美观,更是人和字之间的人书合一。比如美术字也很美观,但是它看不到人。书法是一种艺术载体,实际上把我们人的情感精神,人的修养等等各个方面,通过书法的表达方式,淋漓尽致的呈现出来。这也是我认为孟巍老师的作品创作维度很广泛的原因,特别是那些现代形式的作品,那么敢于用色彩,并且兼具艺术的厚度,这就是他多年笔墨的功夫和对书法的认知。另外,像《云峰山刻石》、《瘗鹤铭》等孟巍老师的一些临摹作品,也包含了他二次创作,体现了他对经典的个人理解与主观表达,不仅是外在“形”的临摹,还有内在的“神”的挖掘,这其中所展示的才力与气象是很正大的,这也给我们很多的启示。现在书法的创作资源丰富,创作思维也很活跃,但是同质化的现象非常严重。孟巍老师在书法领域中的创造性,兼顾了古代的“神”与现代的表达方式,这是我们都需要用心去学习的,这也正是本次展览的主题——“纵横”。

寒碧:

谢谢两位精彩的致辞,下面请专程从国外远道而来参加本次展览的严善錞老师、靳卫红老师发言。

严善錞:

我是因寒碧兄介绍,有幸拜识龚鹏程先生和孟巍老师的。

其实,我是在1994年就闻知龚先生的大名了。当时我去台湾省立美术馆参加一个大型的国际水墨画展学术活动。期间,著名的媒体人高信疆先生与我聊起海外中国美术史研究的情况,并谈起老一代汉学家们的研究成果,他送我一本 《秘戏图大观》,这是以高罗佩的《秘戏图考》为基础而出版发行的一部大型图书。封面的题词让我感喟欣喜,自然大方,既熟悉又陌生,高先生介绍说,题词者龚鹏程是台湾最有声望的学者之一。其实,当时龚先生还不到四十岁,可见他无论是作为一个学者还是书法家,在台湾有多大的影响力。

七年前,我有幸在寒碧引荐下,为龚先生在济南银座美术馆的个展做策划。龚先生向我出示了他多年来创作的云篆作品,让我眼睛一亮。这是一个非常难以涉足的领域,除了书法自身的一些必备功夫外,还需要道教方面的知识和修行。我于云篆及和道教相关的书法完全外行,但仅就龚先生的作品的用笔和章法来自看,显然不同于我们熟悉的技法。龚先生的作品线条舒展,结构开阔,显然融入了现代视觉艺术的因素,加之墨色的苍润和结字的平正,更彰显出学人的襟怀。作为学者,龚先生对具体的技艺特别讲究,但能在道的层面融会贯通,不滞留于法术,并努力将自己的性情投入其中。他的楷书和行书虽然中规中矩,但不失是儒雅敦厚的风范。

孟巍老师在传统书法方面花了很大的功夫,几十年来,持之以恒,且独有会心,尤其在各种书体的转换方面,有不少精彩的作品。近些年来,他也非常注重现代艺术的视觉样式对传统书写的介入。这次展览中的《老君碑》,通过不同颜色、不同材质和不同形制的书写,非常新颖。另外,他在少字数方面的创作,也别有天地,如《出圈》、《跨界》、《内卷》、《躺平》等,在字的形态结构重组同时,兼顾字义的情绪表达,也很感人。

龚先生和孟老师,既是学者,又是书家,他们不仅在学问上、艺术上有所建树,同时,在传道授业、教书育人方面更是成绩斐然。今天在座的他们的学生,都是受益者,也是他们书法创作的见证者。大家一定会比我对两位先生的艺术造诣有着更真切的理解。谢谢大家。

靳卫红:

龚鹏程和孟巍两位先生的展览是珠联璧合的。一是他们两个人的气质相近;二是两个人的用功方向也相近。结合他们的作品,我简单地谈点感想。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所有门类里,书法似乎是最艰难或者说尴尬的,无论是创作、批评还是展览,好像都难找到一个很好的框架,这或许是传统的框架太明确的缘故。对于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观众来说,因为我们有了与古人完全不同的视觉经验,所以,也总是想寻找一种与这种经验相关的新的书法艺术,这实在是一个诱人而难解的命题。王冬龄老师就一直在这个方面努力,创作出了优秀的作品,得到了社会的认可。但他的这种成功,在业界还是一种个案,是小概率的。当然,这也与受众有关。就这次展览来说,在我看来,《老君碑》就是一件很开放的作品,在一大面墙上,各种不同的颜色构成的文字,至少在纯粹的视觉经验上,就会让我们切换一下自己的感觉。有一位德国的观众看到这说:“我理解了”。我觉得这个“理解”,可以解释为他是从这种形式中理解了中国书法的一些精神品质,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当生活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社会层面的人,进入到这个展厅的时候,事实上都在寻找一个与自己的经验相关系的一个当口,这个当口,或许与历史几乎重合,或许与历史略于出入,或许与历史全然相背,但历史也正是这样不同的当口下,而获得了生命。

在众多的艺术门类中,书法似乎是一种有特定的历史属性的艺术,但我们也不难发现,我们谈论书法时,更多地会讨论一件作品用笔如何,体字如何,章法如何,较少去追究作品的内容,以及作者的身份和作者在书写这件品时的特殊境遇,就像我们谈论王羲之的《兰亭叙》、颜真卿的《祭侄稿》、苏东坡的《寒食诗》那样。龚先生和孟先生既是书家也是学者,他们完全有能力来写自己的诗文,但他们今天也在努力地尝试创作一些更具视觉艺术特点的作品,我想这也说明了我提及到的这个问题。艺术的创作既要顾及它的纵向要求,也要顾及它横向要求,一个书家人很难兼得,但两位先生都在这次展览中都做了努力,非常让我敬佩!

寒碧:

我为这个展览写的序言,大抵是扣题加上论交,学理上申说并不充分,就借这个机会再补充几句。还是围绕展题,“纵横” 何以成立?比较难以解决的是它牵涉了刚才讲的书法观念问题,这里面有个历史进程中或显或隐的把守、改造、迎迓、拒绝、冲突、更化的消长,有时是公理婆理的争执,大多是不知不觉的默化。如何处理这种问题?实在感到特别吃紧。 

简单地讨论“纵横”,就是个观念给定。“纵”的方向是历史继承,“横”的方向是域外借镜,这只能说是浅表或率意的观察和把握,已经略掉了上下层次内外纠缠的复杂性或混杂性,当然这也根本不是一篇序言能够解决的问题。虽曰只能阔略处理,仍需照顾各种头绪。比如讲“纵”的方面,当然要肯定两位先生的古典情怀,于历史回溯中追寻传统正脉。实际上传统书法价值世界的确立,历来都呈现这样一个实践过程,南帖北碑也好,欧颜柳赵也好,尤其二王统绪下的帖学承传,当是沿缘轨范的正学法统,碑学在流变中形成巨澜,主要还是近三百年的一种渟滀。因此“纵”的、统则式的帖学轨范的筑基建瓴,其主导或者支拄不外是文质彬彬的经史子集。这是一个固定结构,纵贯历史实践过程,一切理所当然,好像就是这样(碑学初起也不例外,南海之后方有新异)。孟先生在天津有不小的影响力,一方面是他教授了大量的学生,都循着这个正统路径,一方面是他年少的时候,得此地老辈书家提命,也是顺理成章在这个统绪里下功夫、花心思、得型塑。天津的老一辈书家,像吴玉如、龚望、王学仲,他们笔墨的趣味、风格各不相同,可是占位的知识平台完全一致,依然是经史子集的培养商略。当然这里面王学仲先生稍稍特殊一些,这和他早期投身于现代美术关系深巨,但是抛开这一殊性方面,只讲传统固定结构,这些基本的东西他们完全过硬。

我考虑的问题是:仅限于此解释这个“纵”的范围,乍看有道理,但缺少说服力,稍稍深入一点儿,就会看到问题。比如龟骨金铭竹帛简牍、包括汉砖书敦煌文,如此种种算不算“纵”的“传统”?真要深论起来,事情就不简单。这些中国书法的始源根性,包括历史展开的民间书写,居今已被广泛利用,在昔非必视为“传统”,孙过庭那个“雕宫玉辂”“穴处椎轮”的对举,很形象也很刚性地展现出了“传统”的建构过程和界定范围,以之检视龚鹏程先生写的云篆道符,还有孟巍先生写的奇文合字,严格说来似也不应算作这种“传统”的常态介入。这里我想着重指出孟先生楚篆汉草的效法点,他这种糅合颇可观,照这个方向写下去,说不定会有新成绩。但这个效法点算不算或在不在所谓“传统”的“纵”线上呢?按说孟先生最初的书法训练包括居今的思考方式和龚鹏程一样,给人的大体印象就是“传统”,他们二位也是以此自得并且相得。可是我们仔细想一想这个简帛书的利用过程,其实是从现代的“史语”进路开始的,就是傅斯年那个“旧域维新”的史语所,史语所的建立就是新学术的揭举,这个“新学术”之“新”,就是反“传统”之“旧”,“历史语言”这种提法,渺不相干传统学术,它是域外现代大学的研究路数。史语所进行的考古学,也不是中国传统的“集古录”,包括今天特别显要的“敦煌学”“丝绸之路”,再往上推,就是更加重大的殷墟乃至周口店,这些都是所谓新学术的研索成就,都不在中国传统的学问范围,换句话说都不是“纵”的继承性的,而是“横”的开拓性的,或者说究属西方学术方法的现代横迻,其实也是传统思想世界的总体更化。再说得具体一点,“新学术”就来自欧罗巴,“敦煌学”也肇自“东方学”,看看王国维与伯希和的通信,或者陈寅恪先生所谓“预流”,我们会理解他们和所谓“传统”其实有某种紧张关系,今天好多人把他们称为“国学大师”,这种认识也许并不准确。那时候真正抱持"国学"立场的是章太炎、黄侃、刘师培这类人,如果增阔范围,就是钱穆、马一浮、熊十力,严格说来熊十力都不算,一方面"内学"不是"国学",支那内学院倡导的唯识学对通常讲的中国化的佛教是个反拔,他从唯识走向易教,出发点也不是国学家,他和业师欧阳渐的分歧,要领也在"新唯识"的"新"上,当然这是另一话题了。总之是说,章黄的"国学"和傅陈的工作完全不一样,最大的不一样是对历史语言的理解,章黄是典籍沉浸,傅陈是材料利用,这样观察下来,比拟前贤后进,仿佛龚鹏程先生的学问立场,倒能真正称得上是个"国学"人物,并且知识的广袤和思考的范围更加开张,这一点我等会再说。

我先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即帛书简书的大量发掘、释读和利用,从属现代史语研究统绪下的成绩,既使孟先生以传统书法家的方式利用,也会不期而然浸染于这种现代学术方式包括思想氛围,当然,这其中,除了学术的浸染还有艺术的影响,“现代”的艺术理解和“传统”的一般认知亦由迥异的思想方法相歧。我是这样想的,应该是由于这种种力量尤其是“横”的力量的综会,才可能导致这种楚篆汉草的化合行为。我不知道孟先生是否非常自觉、非常理性地亲近和掌握这种种力量,假如真的想通了,会有新的可能性。这就回到我刚才讲的“纵”的层级的复杂及与“横”的关系的混杂,就学术研究上说,王国维陈寅恪到底是“”的还是“横”的,就很说明问题;就书法创作上说,比如罗振玉写的甲骨文,他就完全是“纵”的。他当年那种写法,自有其道理可通,可是今天还照这个路子来,弄不好就是个书法匠,原来他不仅因为缺略“横”的接引,问题是“纵”的深度尚未及打开。当然,就“纵横”这个题目来说,孟先生也好,龚先生也好,他们这个展览呈现的问题,主要还是“纵横”两个方向上的不平衡。在“横”方面,今日同来的阎秉会先生的艺术实践极强、杜志刚先生的学术水平很高,来听一听他们的见解。

阎秉会:

我从“纵横”这两个角度看龚鹏程、孟巍两位老师的作品,有一个感觉是他们注重的文化性、学术性,大于书法性。我们看现在的大量的书法作品,一个是临摹的能力;还有一个就是所谓发挥个性。我从本体这个角度考虑的多一点,书法本体的问题,如果要继续前行下去,有些东西仅仅强调文化性还不行,不能够完全替代所有。如寒碧先生所言:传统美得吓人、美得让人感叹,就觉得像出土的碑、敦煌残纸,晋唐人在残纸上留下的墨迹,考古发现木板上的隶书,石头上刻的字,包括金文,让人觉得中国人在书法上积累了如此长久的历史。凡是我们看到的这些东西,都让我们感叹。我觉得这是书法的本体那部分所影响的。为什么这样说呢?那些人是不是都很有学问?不一定。但是他们写出来的字就很了不起的。我觉得作为热爱这个书法的后来者,在书法上的那个本体内部,还可以再多用一点时间。龚先生是大学问家,孟巍读书很多,修养很好,书法用了很多的功夫,从他们的作品中可见这个本体的存在。

杜志刚:

寒碧老师说的从“纵横”这个作为出发点,确实抓到了这个展览的要点。这些东西既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其实我觉得书法和现在所有的艺术形式可能会面临同一个境遇,即表现在“纵”上,就书法而言,是向传统致敬。在这个语境当中有一套标准:一个人的作品是不是存在着致敬的意味?致敬得好坏,到位与否?是不是触到了古人那根弦?或者跟古人有多少共振?在这个进程中,你自己是不是表达尽兴了?是不是带进了自我的修行体验?这都是要考虑的。另外一个纬度就是“横”的拓展,即不仅需要致敬,还要前行。往前走,怎么走?是把致敬跑了一遍呢,还是带着致敬的心态,把书写作为材料来加入到前行的这个过程当中,这两者其实都很难。我个人觉得,搞书法的人要重视往前走,但往横向走要比往前走更难。书法的特殊性使得整个道路几乎都封住了,前面只留有一条小道,漏着具有诱惑性的光。很多人往前走,最终发现这光来自西方。西方的光是不是能把我们照亮?是不是我们走到光里去以后,我们就融入那种光亮?并且我们自带光彩?到目前为止还没看到希望。所以我想书法往前走,理想的是走向和西方不一样的道路。但是好像我们现在只有西方这条道。

我在看完这个展览后,发现孟先生有些作品是要往前走的。我有一个建议,您具备往前走的素质,可以大大地往前走,但未必是走向西方、走向构成、走向抽象、那样纯粹沦为材料,不是一个理想的方向。再有我发现作品的这么多形式,我觉得应该作为前行的基础、动力。在当代很多艺术家不具备往前行的素养,因为前行需要一个反模型的心态。现在比如AI,让机器像人那样思考和行动,它具有学习的功能,学习人的模型,有些地方比人脑要快,但是它一定是模型化的。而前行的艺术家,是绝对是反模型化的,是自由状态。从艺术形式来说,尤其是需要自由状态。最自由的状态就是要在模型当中生存,然后冲破模型。

寒碧:

我再简单讲一下龚鹏程先生,我前面之所以强调“新学术”与“旧传统”,兼而比照“预流”与“国学”的不同或差异,除了想揭示它们在书法进程古今之变关系上的显隐作用,这些想法主要还是围绕着龚鹏程的学问路数引申出来的。我说他是个“国学人物”,观察点是他和现代大学的文科教授非常不同,不惟学问路数不同,精神气质也不一样,思想方法也不一样。他的泛读书籍博闻强记是有目共睹的,古今中外,正典僻书,都是大规模网罗,但是请注意,他不是现代学术的“跨学科”,而求古代通人的贯穿力,或近世内学的“善知识”,不是旧时欧美流行的文理学院式的“博雅”、“通识”,而是传统读书人的“才学识养”附带“观通照隅”。我有时想到杜林那句“中国式的博学”,杜林到底是什么意思?差不多应指博闻由以贯穿、贯穿引申观念、观念带动好辩,而不太在意自身知识世界形成的相对化过程。其实我眼中的中国传统思想世界建构,或者说传统士学的主流思想方法,一直就存在这个特点,这个特点之得失,在杜林自是讥讽,在龚氏不啻恭维。为什么这样说呢?其实我也常有困惑,就是龚鹏程很特殊的文化自觉力和个人意志力,他是完全彻底地要成为“新学术”中的一个异端或者异数。本来他是台湾师范大学博士出身,受到规范严格的现代学术训练,按照他的才能,可成就中健者,事实上他的一些论著完全够格,而且出色,可是他骨子里是很自负的,瞧不起以西律中的新式八股,所以就早早地勒马回缰,肩负起绍述传统的使命,一般其论著后面,都有个自报家门,大约是"综贯四部三教"之类,这是特意显示对于现代学术的挑衅性,有些人惊异佩服,有些人指为吹牛,我个人则难有结论,或以比较复杂的心理看待这个事情。我讲一个故事,方便大家理解,当年我在京主编刊物,龚鹏程是首要作者,没有他的文章,就感觉缺了什么。彼时台湾的供稿者主要有这么几个:一个是龚鹏程,一个是杨儒宾,还有个吕正惠。杨、吕两先生是台湾清华大学教授,龚先生当时已辞去佛光大学校长职务,成为北京大学特聘教授,同时在国内多所大学讲席。这几个作者中,杨儒宾先生非常精严,论证过程,思想深度,气象格局,一时无两。吕正惠先生则文情老道,下笔干净,二三万言的文章,删一两个字都难,文章写到这个程度,再挑剔的人也没有话讲。而这其中,龚先生的文章则最为生动流易,那种引人入胜的叙述能力,既好看又到位。当时的情况说来奇怪,他文中的一些观点,我个人并不尽同意,有时甚至是抗拒的,可还是悦服他这样写。那时我已经意识到了他文章背后的负气,明明属于现代学术体系训练出来的博士,又是名教授,却不做"学报体",非要写跟规制或主流相背离的东西,这背后不只是文情趣味问题,而具备某种学术方向的思想努力。我就想像台湾的人文社科传统,当然是围绕中国传统文化,德式史语的、英美汉学的,还有"新儒家"。龚先生的法眼自然都曾照见,但却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途轨,这是值得细细思量的。当时吕正惠先生质问我,你为什么总把龚鹏程的文章发在头条?我就反问他,如果不讨论龚鹏程的文章有什么缺点,你能否先告诉我他有什么优点?吕先生就说龚鹏程的写得生动。他说得完全对,但是还不够。我觉得重要的是龚先生看到了新学术风气下的滥流,就是西式现代学术工业的论文生产,五花八门的新方法,一门心思地做材料,以这种方式研究传统学问,在精神气质上是扞格的,"学以成人"这种古典精义,搞古典学问的专家并不在意,偶尔提及也是口号性的,因为"专业"系科里找不到落实点。又如像诗词这种传统集部的代表,研究者居然一句都不会写,这在新学术里成为通例,不惟理所当然,而且理直气壮。有一次他对我讲起他和某名教授对这个问题的歧议,我当时没有插嘴,奈何在"成事不说"。总之,我觉得龚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和他对中国文化传统的信仰同构,他是担荷性的,或曰有使命的,这一点特别像钱穆。

事实上经过现代学术规范的中国古典学研究、文化史的研究,今天的主流都是做材料了,最好是发现新材料,再加上某种新方法,这样做的逻辑出发点没有问题,而且总的看来愈规范愈坚实。对于现代性学术的推进当然必不可少。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忘了一个事,就是对典籍的沉浸和文情的体察,从“六经皆史”到“六经皆史料”,从“文采风流”到“学院派”“学报体”,树立了新样板,丧失了真生面。龚鹏程的文章为什么好看?他也有大量的材料排比,可他的初意不是在做材料,事实上我在他的脚注中也很少看到对于新材料的利用,而即使利用一般的材料,他也能提出不一般的观点,比如那本《文人阶层史论》,看题目就知开辟创获,我也因此疑心龚鹏程的“通人”前题并不由“学人”范围,而是从“文人”开始,“文人”这个题目,比“学人”复杂多了,比“士人”难做多了,从刘莘老到顾亭林,要么说“无足观”,要么是“不足取”,后来章太炎说欧阳修是“文人”,再后来傅斯年又说章太炎是“文人”,出发点各异,瞧不起攸同,龚鹏程敢碰这个题目,不惟做翻案文章,而是求社会观察,当然有史家眼光,更多是自性投射。

上面讲这么多,只是为了龚鹏程先生包括孟巍先生这个书法展览提示一些理解和赏会的背景,至于他们的书法作品,具体哪一幅或者佳与不佳,我觉得各位自有判断,比我眼光更准。我个人感兴趣的,除了前面谈到的孟先生楚篆汉草的结合,更看重龚先生那种“云篆龙章”,可惜这次展示的不多。为什么看重这个“云篆”呢?就是因为我的目力所及,目前尚没人写到这种程度。而且最早动议在展览中把“云篆”揭举出来的是严善錞先生,大家知道严先生的艺术眼光非常卓异,他本身就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又有多年的策展经验,经他这一指引,朋辈都有共鸣。我们同时也认为龚先生应该再做些纯化工作,就是设法进行现代视觉上的形式语言提炼,龚先生虽说是传统中人,他也并不反对这种现代转化,只可惜不是非常自觉,加上他太忙了,各种事堆积着,很难集中精力作。我那时北京上海两边跑,应付各种会议和展览,见面愈来愈少,也就拖延下来,想想颇可惜的。另外就是龚先生提倡文人书法,写了许多学术文章,我常想除了通常的书法观念,其特色仍出于他那种“文人情结”,与《文人阶层史论》重叠,这无疑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他说的那种“文人”已鲜有,有也不一定操毛锥,而这种情形他也似乎不很在意,说不定内心无所让,有一龚足可撑半壁。

贝亚特·艾芬沙德Beate Reifenscheid(德国美术馆博物馆协会主席、科布伦茨路德维希美术馆馆长):

我当然是读不懂中国书法的,但是这次展览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书法单纯作为文字的书写拥有着已经超过了三千年的惊人历史。这些存在于遥远历史中的文字直到今天仍然能被读懂,这是值得惊叹的。在中国通过书法可以了解到非常多的文化信息。与西方明显不同的是,书法在这里是一种文字和图像共生关系的体现,然而这种关联性在西方文化中是不存在的。有趣的是,在西方书写文字语言的文化发展较晚,对于欧洲人而言最早可以追溯的也是在中世纪的晚期,我们对于图像语言的发展较早,早期发展图像语言的例子是圣经,图画版本的圣经在当时是非常流行的。然而中国是完全不同的,文字与图像二者是并行的,并且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并且如此高智慧的成就在今天依旧持续着,并且这二者在与观者的感官上依旧密不可分。

至少我当下的观点是这二者的共生关系已经是一种文化传统。因此对我来说,对书法作品是否感兴趣便成为了在审美上的决定因素。我在这里可以感受到这些作品的与众不同,这当然也是我作为一个当代艺术界的人特别感兴趣的,发现中国的书法有着非凡的表现力,就像我自己在这里看到的那样,就如同孟先生之前提到的,通过文字和图像的语言,书写个人内心深处的表达。这种表达带来的个体性或独立性比以往的传统作品要更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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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国源:

之前和孟老师在我的工作室进行过交流,我就觉得孟老师是个很棒的艺术家。他总强调自己很传统,但我感觉看他的作品是有当代性的,是对传统书法有贡献的,从作品集上看不少作品也是突破传统书法样式的。我对天津书法界了解不多,但我相信像孟老师这样的书家在天津是很特殊的存在。今天来到现场看这些作品,因为专谈书法我不并专业,所以只能就展览谈一些直观的感受:首先孟老师的书法作品气很足,无论从结构上形式上都给人一种活泼的精神;其次,这样的展览方式很当代,我印象里传统的书法展都是书家写好作品在展厅一挂了之,龚孟二先生的展览效果是融合一体的,这就说明这种形式感是和展览设计密切相关的,展览突出的形式感就是二位书法家的书法语言的表达,作品通过策展就动态了,活化了。这样的展览是具备当代艺术逻辑的。

其实学习书法、创作作品的门槛很低,但是技术性很强。一个人从小就写,没有创造性的书法就仅仅是法家,不是书家。书法这么多年以来,虽然出了很多大家,但是说起突破性(主要是国际方面)还很少。因为要实现突破既要形式,也要意义,意义就在于创作,形式上就包括各种花样和展陈。现代展陈把书法艺术推动到了一个新时代。因为我搞当代艺术,看到有西方艺术家有拿文字做艺术,作品都很理性;但是只能看到内容,我感觉背后是没有汉字的力量的。图像和符号有时候不能完全说明问题,书法的当代艺术表达、传统文化共情是当下创作急需解决的重大课题。所以我们看到像王冬龄先生的意义就在于此,我也能感受到孟老师也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马驰:

孟老师不单是一个了不起的书法家,更是一个在全国都有很高知名度的青少年书法教育的专家。所以他对书法的理解、对书法传统的挖掘比一般的书法家要更彻底深入。同时孟老师又具备很高的现代美术素养,视野非常宽阔,所以他也在力图使自己的作品有更好的创造性,更好地走向国际美术的可能性。通过展览,我们看到了他的很多尝试,我觉得这点非常了不起。因为对于中国大部分的传统书画家来说,很难接受创造,很难进一步开拓。而孟老师对书画传统的深入研究,大家可以看得到,这种功夫是没有欺骗性的。但是他在展览中很多对于现代、当代的尝试。希望孟老师通过他的学识和素养和不平凡的基础,能够真正的把书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在国际范围内能够有一种美术层面上的交流。这也是我们这个展览的意义。

唐云来:

这个展览很震撼,龚先生将中华文化从两岸结合,与传统相结合,这个非常难得的成绩。特别是看到他的著作之后,非常羡慕。古人以写字为上,学问为上,特别是苏黄米蔡,好像是在写字上下功夫,其实还是做学问。孟巍我们经常见面,在这个新时代、新时期,他的书法真正进入到艺术观赏领域,并迅速崛起出来。孟巍这几年使我比较惊讶的是,他有着深厚的古典基础、传统意识,可以看到他对儒释道各教的领域都有自己的领悟,特别是道学和玄学。他领悟得比较深,更能将书法文化的纵向和中西现代文化的横向结合,所以他的作品也体现出来这些意蕴。我们现在算老人了,八十岁了。我是很高兴看到这个景象,年轻人书法实践学习创作,途径就应该这样走。不能死写字、固守一家一派。我在书协的时候,这个事情也是积极推进的,取得了一些效果。有些东西确实也需要坚持,确实也需要建设传统的深厚底蕴,现代文化的丰富多彩,人如何能在笔墨上体现传统是当前我们的要研究的课题。我在这次展览学习了很多,因为我八十多岁了还在坚持学习怎么走书法的路。

韩嘉祥:

孟巍可以说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在学术上,艺术道路上,从小就很喜欢买书读书。我今天看完展览,他怎么写了这多体呢?肯定跟他平常的读书博览有关系。最早出的《书法自学集字摹本》《中国书法二十八经典》等,路子很新,有很多领导、学者对这本书的评价都很高。此次展览的无论大字小字写的都非常好,超乎我的想象,这与他平常的修养之功都有关系,孟巍看的还是比较广的,跟他教学也都有关系。要说说不足,我建议在创新之余,传统规矩一路还是要加强,不要偏离了书法的传统。龚鹏程龚老师的字儿以前看的不多,想不到出了一百八十多本书,了不得!在一天24小时中,他要教学,还要读书,还要写书,很多学者都是做不到的。

喻建十:

观看了孟巍和龚鹏程二位先生作品展后,我的感受非常强烈。

首先,看到来场的观众如此之多,其中既有小朋友,又有老年人。如此广泛的受众,不仅说明了这个展览的成功,也说明了二位先生的展览定位和审美取向得到了老少几代人的认可。这也可以说这个展览在代表民族精神的书法这门艺术的定位点上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和认可,也说明天津甚至中国的书法事业发展大有希望,大有前途!

其次,我感受到二位先生作品风格的多样化。正如展览的主题是“纵横”,各个时期、各个地域的书法风格他们都能够兼收并蓄,在自己的作品中得到了呈现。我们在这一个展厅就可以浏览中国几千年来深厚的书法艺术积淀所带来的丰硕成果。所以这个展览是一个非常难得的高水准的展览。我们今天这个讨论会围绕的主题是书法文化,这二位先生也以其作品真切的践行了书法是文化的这样一个立场。而且很好的扮演了一个书法文化的传播者,因为二位先生不单是书法家,也是教师,更是学者,所以在他们的书法当中能够看出浓郁的文化气息。现在对于书法究竟属于什么,众口不一。有的说是书法艺术,有的说是书法文化,有的说是文化书法,有的说是艺术书法,不一而足。站在什么样的立足点,持什么样的高论的人都有。但是,我们从二位先生的作品当中明显地感觉到了书法当中的文化含量。我个人觉得书法如果缺少了文化的底蕴,缺少了文化的修炼,那么就是一个完全形式上的东西。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内涵的东西形式再好,个人风格再明显,和书法的本体也是相背离的。二位先生用他们自己的作品昭示出书法当中的文化含量。所以这个也对我们书法爱好者提出了一个思考,对书法的实践者们也提出了一个目标。就是要在艺术上下功夫,同时更要在文化上下功夫,这二者是不可偏废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在文化上下功夫的意义恐怕更重要一些。

最后,就我个人喜好而言,感觉孟巍先生的几幅以《老君碑》合文奇字为基底、以空间构成为创作追求的作品给我们提示了另外一条值得探索的路径。时下所谓具有现代性的一些书法作品大多走的是两个极端:一个是在不过度脱离个体文字可辨识性的前提下,寻求黑白空间分割及肌理变化。一个是摆脱文字的束缚,以点线构成的方式追求整体黑白的节奏韵律变化。而孟巍先生则为我们提示了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打破个体文字的独立性,以两个或多个个体字的组合形式,使点线的空间分割变化显得更加丰富更具主观操控的可能。这样的切入点至少当今还较少有人关注,是一个很有拓展空间的新境地。期待孟巍先生能以此为契机,更上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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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勋:

龚老师和孟巍老师,一位是台湾的艺术家,一位是我们大陆的书法艺术家。我本身是搞雕塑的,不擅长书法,所以我从书法之外的一些维度去分享一下对这个展览的感受。

第一,艺术的门类很多,有雕塑、绘画、国画等等。那么书法在这里到底产生什么样的一个维度,各个门类里互相起到的又是什么样的作用,我认为这是可以思考一个的问题。我是在雕塑领域做了30年,书法在这其中我认为一直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一个价值。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看世界的角度。还有一个是对我的雕塑专业上,造型语言上的提示。具体表达起来:一点就是书法的章法和间架结构的关系。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无论是行书草书和楷书,它所有的章法都是完备、完整的。人的生命状态、行事方式的章法和书法的章法大有共通之处。这是就整体而言。还有一点就是局部,每一个字的结构、起笔和落笔的关系与做人做事的细节之处也是尤为相近。此种“章法”的影响我有着深切体会,岁数越大体会越深。章法和格局,构建了人面对事、物的思维方式、应对方法。

第二,书法和雕塑之间最明显的一个关系,如人体绘图,人体雕塑这一过程中,无论立体的还是平面的,起到一个“气”在其中贯穿的作用。书法有了章法,便有了格局。有完整的创作过程,便能成篇。成篇后高手和俗手的分别,就在于通篇是不是有“气”的贯穿。比如我们看徐渭的作品,狂草尤甚,能感受到其中强烈的气。有“气”的贯穿,就有艺术家的魂在其中。这一点在雕塑上是同样的,小到从雕塑的五官到头像气的贯穿,大到从脚到头气的贯穿,做人体时不是看雕塑的任何一个结构,而是头顶的一块泥和脚底下的一块泥,这两块泥构成了雕塑的一个气的贯通。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就像书法中两点,从形状上看虽然这两个点没连上,但是从人的书写意识里是连在一起的。一气贯通,其实是就我们判断一件作品水平的标准。当我们看到一个支离破碎的雕塑的时候,能明显的感觉到它和有气贯穿是不一样的。画画也一样,水墨的流动性强,需要瞬间一气呵成;油画要画几个月,但也需要贯为一气; 雕塑也要做几个月。这一段时间,作者是不是能把气始终保持充盈,甚至让它越来越强,是非常重要的。书法也是如此。

萧庆祥:

无论当下文艺语境的构成多么复杂,书法无疑都处于“失语”状态。问题更在于,如果不能厘清学理梗概、界限与更迭,或者不能将之诉诸于具体的体验与创作,这个问题几乎很难明晰。书法仍以一种习见的方式与思维,貌似平稳的大行其便。

在业已片面、肤浅西化的“形式”视角下,龚鹏程先生与孟威先生的书作,尤应引起关注与思考。在我看来,他们共同持守了一种“因势生形”的传统,这在描摹与涂抹的形式主义语境中本已希见。这让龚先生的部分作品,透露出某些“别调”,加之略不经意的表达,大不同于当前盛行的形式主义构成方法。当然,据闻龚先生以“文人书法”自况,他的书作更多为怡情式的流露,这更合乎“道—艺”之途。孟巍兄的书写,同样让我对“道—艺”传统葆有信心。孟兄非常多的作品,包括我之前看到他编著的书法教材,都让我感觉他的朴素之道,蕴藏着巨大的创造可能。当然,如何让艺术语言,成为更敏锐并赋有层次结构的精神外化,则是每个书家的必由之路。

问题在于,是形式视角加重了道艺隔离,从而阻隔了我们对于“道”的信心;还是说,“道—艺”这种中心论的审美诉求,在日益个体化的“处境”中,需要告别大量的式样风格,来一番崭新的纾解与发明。

李军:

现场看完展览,远超出我的预期。我跟韩石老师都是大学同学,在大学学绘画,也有书法课,那时候开始这在方面做出关注,实际上我们都属于玩票。我后来做的更多的是比较综合的,有一度书法课我还给客串讲过课。我对书法的知识或是对于文化和艺术的关联性,技能性还是有一定的认识,所以当时在南开建系的时候,我把书法课放到设计学科里,当时在全国是比较少见的。今天看了孟巍、龚鹏程二位先生的作品,感到孟老师打通了传统的,包括书法这种最能体现中国文化精神的一种形式,它不仅仅是一种书写形式。有很多的文化的基因,都阐述在这里面。我觉得这不是大众的艺术形式,而是小众的,但是在当下小众能发挥大作用,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惊异于孟老师把传统东西打通了,这很不容易。一方面是多年在其中的勤奋经营,再一方面就是个人的领悟。我惊异于孟老师既有传统的深厚功力,又能有像《老君碑》这样作品的当代性。书法要出新,“新”不是没有根,我们所说“守正”,然后创新。孟老师的作品呈现了这种当代的艺术性。当代艺术我们很容易把它分成绘画、书法、雕塑、设计等学科,这是有很大问题的。这些不是把它分成学科专业,或是把它简单地叠加,应该是打通的。展览中呈现出来的“打通”,是我观看时最深的一种感受。

韩石:

我的好多感受跟李军老师是一样的。大尺幅的作品有视觉冲击力,这跟孟巍老师在传统里面多年积淀有关。他的幼功纯正,又得到多位大家的真传。而且在传统之上,孟老师从创作的观点上、行为上、表达上还有很大的突破。他是多维的突破,尤其是观念的突破。没有观念的突破,他是不能想到把字组合出新的视觉效果的。在观念领域虽然转变不多,但是已经看到很好的苗头,这会成为他创作的一个突破口。这种转变给人带来感觉跟时代衔接;跟传统衔接;跟当代阶级衔接;跟世界衔接。他不完全是中国的土地文化,而是有着世界语言的元素。这种元素的表达,可以让外国的参观者虽然不懂汉字,也能看懂其中的精神表达。参观的人不看文字,看的是造型、视觉效果、冲击力。他会感受到内在的力量。孟巍老师不光是书法家,对于典籍能钻研得很深,能够打通,这是在我们这一代人中特别难得的。孟老师从小接受传统的积淀,有着这样经历的人不多,这是他的一个优势,所以才能达成传统和现代的沟通。

杨文:

我乍一看到龚鹏程、孟巍两位老师的“纵横”展览主题,我感觉到这个题目中的金戈铁马之声,联想到二位先生羽扇纶巾的风雅气质。而这个展览又让我看到了一种超乎于书者的态度,展览的法度,还有刚才各位先生们提到的维度,如果从一个女性的心灵角度来说,我甚至隐隐觉得其中有点温度。这其中蕴含着一种特别重要的状况:就是文化现象。这个展览赋予这个城市一种文化现象。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天津很多艺术家都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天津无法留住这些艺术家。所以在这个层面上,看到这样的一个带着观念态度的展览,令人非常振奋。从孟老师的作品集中,包括现场的这些作品,就有很多的观念呈现出来。比如内卷躺平所呈现的,似内非“内”,似卷非“卷”,躺平也并不“平”。这都是强烈的观念呈现,深深地感动着我。天津需要态度,中国需要气象。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在站在国际舞台上去讲话,将我们很多的信息传达给国际层面。

寒碧:

我最后表达一下这个下午受到的感染触动,一个是现场有那么多观众,有那么多家长带着孩子,这些孩子从几岁到十几岁,应该说都是“小小书法家”,我知道他们就是孟先生教导岀来的,或者是孟先生年长一些的学生按照他的教学理念精心培养的,这是件功德无量的事,这功德不待我费词。还有就是来了那么多大专家、大艺术家,王冬龄先生,严善錞先生、靳卫红先生,包括资格很老的美术馆长田俊,他们都从外地赶赴来为这个展览增华。我听说也有域外友人,比如德国路德维希美术馆馆长Beate Reifenscheid,此外还应提到九十岁高龄的孙伯翔先生为展览题耑,赵士英、陈伟明、施琪、赵均、孙列、沈宪民、郝军、杨健君、张兆瑞、方勇等数十位同道分头来过,仔细研读、品评阐释,所以说这次活动的动静不可谓小,在三津七十二沽的书法进程中,多多少少要算一个事件了。对于这个展览的性质,我在序言中依然阐发,两度来到现场、主持嘉宾发言又补充不少,最后做此结语,算是事有终始。

总之是说,龚先生无疑是传统文化包括国学研究上的大才。难能可贵的是经历了普遍学院化训练和总体现代性转换,深察不良后果,迈越流行风气,沉浸典籍当中,博通然后归化,保留了传统文人的精神气质,这样的人物现如今已寥寥无几。孟巍先生也是读书饱学,各种书体都下过深功,为人专谨持重,能见君子风范。他跟龚鹏程属于气类志趣相近相投,龚先生成就很高了,孟先生有待踵继之,两位未来的可能是:怎样把他们的才情修养学问,更加整全、深度作用于更加精实、更大影响的书法事业。

更要补充一点,前面王冬龄、张建会几位老师都在讲 “转换”问题,他们的见解更高奇,时序的紧要为关键,其实仍不离古今中西的观照,当然主要还是紧跟这个展题中“横”的义涵发挥的。这个问题可以有不同态度,一是要看到某种紧张,一是要尽量平正通达,就是说有时候稍微保守一点儿也没有关系,因为书法这种殊具中华性的艺术自成系统、自给自足尚有馀地。不过总的看来固化、板结、橅拟、流俗等等所谓“通病”,也是不言而喻的。我们今天的知识平台已经不限于经史子集了,“世界性”、“全球化”的潮流已不可逆,更广大的视野、更宏远的怀抱,更自由的心志,都要求我们在“纵”的前提下去做“横”的接引。像王冬龄老师,他就是把中国书法作为当代艺术推向世界舞台的领军人物,书法从传统走入现代形式、变为当代艺术这个逻辑,王老师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在结束这个讲话之际,我突然冒出个念头,干脆就在这个展场,孟巍你拜王冬龄为师,这是真正的曲终奏雅了,你不但会走向一个全新的知识与艺术世界,而且成了林散之沙孟海两位大师的再传,如此一来“纵”和问题“横”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王冬龄:

孟巍这个人非常敦厚,是一个读书人和学者。今天我看到他这个展览,确实让我感觉到有着很深的传统功力。所以我逐一问他写每篇要多长时间,他说差不多半天或一天,我就说你身体很好啊!写书法一定要身体好,山水画可以“五日一水,十日一石”,但书法一定要一气呵成,所以孟巍的书法的确是很好的。其实我只是书法比孟巍多写了几年,寒碧老师如此真心赤诚地推荐他,我自然是非常欣慰,希望孟巍与我在书法的未来之路上共同努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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