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毓
1997年，我从南开大学会计学系毕业，便一头扎进了外资企业的怀抱，自此朝九晚五，一去二十年。有人说高校似象牙塔，在我看来，似乎外企更像。这里人际关系单纯，只要努力工作便可站稳脚跟，优厚的待遇使我们觉得岁月静好。因此，当这个通信行业的巨头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败下阵来，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所措。江湖险恶，当我被重新抛向社会，竟发现自己除了会做帐，一无是处。在数个面试官微笑着送别我，便杳无音信之后，我自知随遇而安的性格已无法适应这个竞争惨烈的职业体系，无奈选择放弃。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当我回归我的旧林与故渊，一切却仿佛要重新来过。从昔日所谓的白领一朝变成家庭主妇，虽然我安于平静的生活，仍时时茫然四顾，不知未来的人生之路，该去向何方。
时至今日，仍记得2018年1月的一天，当我看到天津美术馆招募《安格尔的巨匠之路》特展志愿者通知的时候，心中涌起的波澜。任何一个新的开始，对于我来说，都无比艰难。一个中国传统教育模式下走出的乖乖女孩，之前的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顺理成章。这一次，虽心所向往之，但骨子里带来的不自信和勇气的缺乏，让我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后来想想我先生敲打我的：反正你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才终于决定一试。
面试的过程却波澜不惊：
“您之前当过志愿者吗？”——没有！
“这次展览的准备时间很短，只有一周左右。您有速记法记忆讲解词吗？”——没有！
“您经常到美术馆和博物馆参观吗？”——这个倒是有……后面的日子，无所谓期待，也无所谓不期待，只记得那天走出美术馆，空气清洌，抬头望向蓝天，一切如常，没有碧空如洗，也没有万里无云，哦，这不过是普通的一天。但我分明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
万事皆在安排之中，刻意追求的，往往极易失去。无意而为却为之，成就了我和天津美术馆志愿者团队的不解之缘。收到面试通过的通知不久，举家前往魂牵梦绕的云之南。行李中多了一份沉重的讲稿。
仍记得一个微风和煦的下午，美如人间仙境的洱海之畔，爷儿俩兴冲冲地骑双人自行车去了，一个小姑娘恳求我买下她手中的一个花环：“这是我亲手编的，只要十块钱，帮我弟弟攒些学费。” 如此美的洱海边，不必再防备，欣然买下。这串花环现在还摆在家中的窗台上，花朵都已经干枯，色彩也不再艳丽，但野花的芬芳依旧，让我时时想起那个美好的午后。也就是在那个午后，我拨通了天津美术馆的电话，确认了讲解考核的时间。
考核之日，必紧张，如同学生时代的每一次考试，工作之后的每一次展示。第一次来到展厅，本存在于讲稿中的一幅幅画作跃然眼前。李老师在展厅快步疾走，我在后面亦步亦趋。最后选定了一幅小小的油画《罗杰解救天使》和一幅素描草稿《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彼时的我尚不知讲解的独门暗道，更谈不上对画作的深入解读，只是将讲稿原封原样地照背了一遍。大概背得还算流利，我成为了最后一个加入《安格尔的巨匠之路》的讲解志愿者。
好的开端并不意味着后面的一路坦途。展厅入口处涵盖了半个西方美术史的巨大展板，横亘眼前。从安格尔的生平，主要节点的画作，到文艺复兴与古典主义，与新古典主义并驾齐驱的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再到对后世有深远影响的印象派，以及新中国的美术教育，可谓包罗万象。好在家中尚有存书，找到与西方美术史相关的，先通读脉络，再细细研读展板中有所涉及的，读明白了再琢磨哪些语句能串进自己的讲解词，记在备忘录中。又搜罗了一些与安格尔有关的书籍，不仅有画作，还包括评论性的文章，采众家之言，慢慢汇集成自己小小的开场白。
人生中第一次值班讲解，恰逢大年三十。天津美术馆的各位领导专程去博物馆请书法家现场写了“福”字，送给当天值班的志愿者们。大家合影，心怀感念。当天的观众寥寥无几，偌大的展厅空空荡荡。讲解处女秀的观众，只是父子二人。但至今仍深深感激这两位观众，他们谦和有礼，听得极其认真，对我尚十分生涩的讲解给予了充分的理解与尊重。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那位父亲对德国美学家温克尔曼先生的“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印象深刻，一再嘱咐儿子记下这句话。他们的细心聆听我一直感怀于心，也是对我今后志愿者之路莫大的支持和鼓励。
整个2018年，在跌跌撞撞与磕磕绊绊中，竟也讲解了三个展览。加上2019开年的《勒•柯布西耶——色彩的交响曲》，在美术馆做志愿者讲解员这一年零三个月中，展开了四段奇妙无比的旅程。我走过了波澜壮阔的文艺复兴，令人魂牵梦绕的佛罗伦萨；我走进了新古典主义，也在观众面前展开了法国大革命的壮阔篇章；我领略了现代工业设计的瑰丽多彩，更被现代主义建筑大师的匠心独运所折服。志愿者讲解员之路刚刚开启，余下的篇幅，献给我积攒的小小的，但对于我异常宝贵的经验教训。而这些，似乎都围绕一个主题：要带给观众什么。最终，似乎也归结于一个答案：共鸣。
我常想，来美术馆的观众朋友们，他们参观过一场展览之后，希望得到什么？又抑或，我的一场讲解，能带给他们什么？由于我自身专业知识的缺乏，哪怕读了再多的资料，看了再多的书，油画的技法对我来说，仍高不可攀。素描如何运笔，如何渲染，如果我非要讲，一定如天方夜谭。建筑图纸，哪怕是最简单的，我也往往连最基本的方向都分不清，更谈不上与实物模型对照比较，透彻讲解。而我从一开始，又秉承着自己看不懂的，绝不讲给观众的原则，那“讲什么，怎么讲”的问题，就越来越凸显出来。这个问题，在一开始的《安格尔的巨匠之路》展中，我并未完全察觉。因为对于当时初涉讲解的我来说，能够按照讲解稿讲完全场，已是胜利。而我当时在聆听了其他老师讲解之后，就曾颇为疑惑：为什么同样的展览，同样的画作，同样的讲解资料，每个老师的讲解都不尽相同，风格各异，千姿百态，又如此迷人？现在想来，想必各位老师都已对“讲什么，怎么讲”了然于胸。每个人的风格，千差万别，这源于每个人的知识储备，专业背景，乃至人生经历的丰富多彩。当我对专业知识无法透彻诠释之时，更多地转向于对画作背景，人物故事，创作历程的解读。随着讲解的深入，我逐步意识到，来美术馆观展的观众中，大部分并非美术相关专业，他们更多地是喜欢艺术，或者只是喜欢看展览，更有很多观众，是第一次踏进美术馆的大门。他们更想听到的，往往不只是画作本身，而是它们身后的故事，以及藉由我们的讲解，带给他们一个个血肉丰满的艺术家形象。
我经常发自肺腑地和观众们说，“通过看一场展览，如果您不仅看懂了画作，理解了设计师的用心，抓住了建筑的奇思妙想，更由此爱上了艺术，爱上了建筑，那说明我们这一场就没有白讲。自此，您外出旅游，记得多多走进当地的美术馆，博物馆。在外游玩，也可时时抬头，看看身边千姿百态的建筑。如果观看一场展览，成为您了解艺术，亲近艺术的开端，那是我们求之不得之事。”而为了让观众产生共鸣，尽量联系大家熟悉，感兴趣之事物，深入浅出地讲解，也成为我主要考虑的因素。就如《文艺复兴三杰展》中，当讲解米开朗基罗《最后的审判》壁画之时，由各位圣人形象，讲到了英国国旗的由来。许多观众之前不甚了解，讲到这一段时，观众纷纷点头，显得兴致盎然。再如《安格尔的巨匠之路》展中，讲普桑《阿卡迪亚的牧人》，讲到画家对死亡的理解，我也从很多观众的眼神中，读到了共鸣。
讲解时联系自己的经历，或自身感受，也是与观众产生共鸣的良好方式。讲《文艺复兴三杰展》时，刚刚从欧洲旅游回来不久，被布鲁内莱斯基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和吉尔贝蒂的“天堂之门”深深震撼。把这些实地的观感，现场拍摄的照片，甚至参观预约的方式，一并分享给观众。我爱讲，观众更爱听。
一场讲解准备下来，信息量极大，网上搜索到的，书上看到的，其他志愿者老师们无私分享的，林林总总，经常要好几万字。而根据经验，一个半小时左右，是观众最容易接受的讲解时长，时间过长，大家就身心俱疲了。如何把数万字浓缩进一个半小时，还要条理清晰，让观众始终有兴奋点？我往往是将一个展览的内容，分为展品的具体介绍，和总体的背景知识。展品的具体介绍，又分为展品本身，以及拓展的幕后花絮。展品本身，往往来源于讲解词，而这些幕后花絮，则是带给观众的新鲜体验。比如《文艺复兴三杰展》中湿壁画的知识，以及西方谚语“凝视湿壁画”所寓意的当我们自觉身处困境之中，不妨凝望湿壁画作品，回想艺术家创作历程之艰辛，与之相比，眼前的困难也就如烟云过眼，可举重若轻了。
而对于总体的背景知识，我在开始阶段，一般是放在开场白中。但这样造成开场白过于冗长，观众还没开始看展，就接受密集轰炸，往往不好理解。如今的开场白，只有艺术家生平中的重要节点，或经由他人之口，先带给观众整体印象。待到一件件展品中，再慢慢展开。诸多背景知识，我有意识地穿插到各个展品以及各个阶段，让整个讲解时不时出现小高潮，而不是始终亢奋，或全程枯燥无聊。这从《安格尔的巨匠之路》中，新古典主义与古典主义的区别与联系，到《米兰三年展》中《罗马假日》的比亚乔小黄蜂摩托车，到《文艺复兴三杰展》中传奇的美第奇家族的传奇人物，再到《勒•柯布西耶 色彩的交响曲》中的“新建筑五点”，无不体现。
那讲解中是不是每件作品都要讲呢？当有讲解时长要求之时，我常常要忍痛割爱，只为观众讲解重要的展品。当可以酣畅淋漓地讲一场时，基本上每件作品都会讲到，但一定会有主次之分，这就像写作文一样，要详略得当。突出重要的展品，让观众理解它们的价值，深入了解它们的迷人之处。简略介绍的展品，观众也会留下印象，让大家不虚此行。
多给观众讲故事，这是我在讲《文艺复兴三杰展》时，总结出的经验。当时讲了米开朗基罗棒打教皇尤利乌斯二世的轶闻，现场笑声一片，我们一起看到了一个对艺术无比执着又性情倔强，因而显得异常可爱的大师。而当今日讲到勒•柯布西耶的遗体，遵照他的遗愿，在拉图雷特修道院停放最后一晚，又不知让多少观众唏嘘感怀。如果讲解中能自带诗意，那可能会更好。这是直到《勒•柯布西耶——色彩的交响曲》之时，才突然意识到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讲的是富人小别墅中的空中花园，运用到了为广大糖厂工人建造的弗吕杰城。“白云千载空悠悠”，朗香教堂，不仅是凝固的音乐，也凝固了时间。“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大师带来的，又何止是现代主义建筑的气象万千？当我从这一句句绝美的诗句中，读到了人生的感悟，因此感慨万千，我把它们带给亲爱的观众朋友们，那共鸣也会更加强烈吧。
多用“名人名言”。米开朗基罗绘制西斯廷礼拜堂天顶画《创世纪》之时自嘲的诗句，雨果预言二十世纪天才建筑师的诞生，勒•柯布西耶的“我们以手给予，我们以手收获”及诸多金句，还原了一个又一个立体而丰满的艺术家形象。观众们从他们的言语中，也仿佛穿越时空，与大师们隔空对话，更加亲近。网络及微博，微信中广为流传的语句，观众们听到了也会觉得非常亲切。比如，“一个人最大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之后，仍深深地爱这个世界。”语出罗曼•罗兰为米开朗基罗所写传记的序言。此言一出，一位观众听完讲解，跑着来问我，哪里可以买到《名人传》。
多与观众互动。讲解《米兰三年展》时，因为是工业设计展，很多展品的介绍晦涩难懂，展品数量又极多。理解困难，死记硬背就变得更加困难。直到走进展厅，看到展品那一刻，豁然开朗。这些展品，其实离我们生活很近啊！和观众们一起探讨展品的用途，领略它们的奇思妙想与非凡之处。至今印象深刻的是，当时有个小姑娘，凭她的天生慧质，讲得头头是道，差点儿将主场交到她手中。《米兰三年展》，也成为讲得最轻松，与观众互动最好的一场展览。在《勒•柯布西耶 色彩的交响曲》中，也适时与观众互动。讲完萨伏伊别墅，展示天津美术馆的图片，请观众们猜这是什么地方。两座建筑，颇具异曲同工之妙，也完美地诠释了“熟悉的地方，也不乏美景”。讲到马赛公寓，拿出其他“理想居住单元”的照片，让大家“找不同”，一片欢声笑语中，我们共同见证马赛公寓不同寻常的设计魅力。
最后一点，却也最为重要。我本以为开场白作为一个好的开始，尤为关键。后来才慢慢发现，一段好的结束语，才是全场讲解的点精之笔。这就像宜家卖场出门前，那一元一支的甜筒冰淇淋，哪怕你逛得再累，这支冰淇淋，让你再回想起宜家，总是甜甜的味道。好的结束语，不仅是对全场展览的总结，更往往震聋发聩，直达人心。祝愿每位观众都能拥有的“安格尔的小提琴”——我们终爱一生，又不必以此谋生的终身的爱好；陈丹青先生的“人到了美术馆，会好看起来。”；毕加索的“Art is a lie that tells the truth.”，艺术确是谎言，却告诉我们人生的真谛；陈寅恪先生纪念王国维先生的“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当我再读这些文字之时，都仍会心潮澎湃。当经由我的口中讲出，我更看到了许多观众无尽的感慨，这些文字，无疑也照进了他们的人生。
在这里，特别要感谢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我一定是遇到了最好的观众。他们可能不经意间的眼神交流，认真而渴求的神情，专注而细心的聆听，都极大地鼓励了我，让我有信心带大家尽情领略艺术之美。我常说，观众中人才济济，卧虎藏龙，我从不敢自称为老师，我谦卑地在和观众的每一次交谈，问答和互动中，向观众学习。他们开阔的视野，丰富的经历，对画作深入的理解与思考，常使我赞叹，也催我加倍努力地学习，能更好地带领观众徜徉于艺术的海洋。在他们中间，有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会把一场讲解当成艺术欣赏课，结束之后围着我问这问那，想把他们所了解的艺术知识融会贯通。有来自艺术院校的青年才俊们，经常会提出一些专业性的问题，并对作品有深刻的理解。此时的我，颇感自己班门弄斧，对于回答得含混其辞的问题，回家必查阅资料，并融入后面的讲解中，期望观众能有所收获。还有那些孩子们，即使是观看严肃的古典主义画作，也可以与你频频互动，经常发现成年人眼睛里忽略的那些细节。《安格尔的巨匠之路》展中安格尔对拉斐尔《亚当与夏娃》画作的临摹手法，《文艺复兴三杰展》中的朗基努斯枪，《勒•柯布西耶——色彩的交响曲》展中柯布与妻子伊凡娜合葬的墓地，都得益于观众们的指导和引领。在此，向各位最最亲爱的观众们，致以最为深沉的敬意与谢意。
如今，每到值班日的前一天，我仍要拿出讲稿再复习一遍。展览进行过程中，也仍不断学习，汲取各方养分，丰富讲解内容，期待每次讲解，都有新鲜的内容带给大家，也希望每一次讲解，都不会让观众失望。即便知此，和各位志愿者讲解老师比起来，尚无法做到游刃有余。每次见他们不急不徐，娓娓道来，在云淡风轻中化解一切麻烦，在展转腾挪中带给观众最好的观展体验，都真心感佩。
因此，在这里也特别感谢各位亲爱的志愿者讲解伙伴们。他们中有博古通今，博闻强记的老师们，但从不恃才傲物，总让我如沐春风。他们中有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们，活得通透练达，让我看到了人生的无数可能，更自愧弗如。他们中有已年逾六旬的长者，他们的生活，活色生香，精彩纷呈，正在努力开拓生活的维度。特别感谢天津美术馆的各位老师们，您们对志愿者们小小的辛劳，每每感同身受，永远作为我们最强大的支持与后盾，永远谦和有礼，默默无闻。我不是在最好的时光遇见了您们，而是因为遇见了您们，我才有了这段最好的时光。
艺术，告知我们生活的真相，也带来人生最真实的领悟。因这份志愿者工作，我义无反顾地投入艺术的怀抱，从此开启全新的生活。因这份志愿者工作，我结识了很多新的朋友，每个人都朝气蓬勃，积极向上，让我感到这个世界无比美好。也因这份志愿者工作，我重启学习模式，并立下宏愿，希望自己活到老，学到老，讲到老。
艺术，终将点亮你我人生。志愿者工作，始于热爱，终于坚持。祝愿自己不忘初心，在这条道路上奋勇前行。至美之心，为美结缘。美志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