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禹
何延喆,中国“北宗山水画”著名画家。天津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清华美院高研班和吉林艺术学院客座教授。中国美协会员,天津美协理事,天津文史馆员。早年师从津门书画家严六符先生,后得李智超、刘君礼、孙其峰先生亲传,又拜“北宗大家”孙天牧先生为师。其画风严谨踏实,气势恢廓。在创作、研究、教学多领域躬耕不辍,卓有建树。值天津美术馆《百年流变》画展举办之际,笔者有幸与何先生访谈赐教。其博闻多学及真知灼见,令人感佩,颇受启迪。
一、如何客观估价天津美术的发展?
何先生认为:探索天津美术发展应具多维视野。一是地缘因素;二是要放在天津乃至国内社会历史发展进程这个大背景下去考察;三是美术自身发展规律。何先生坦言:天津处于九河下梢,是北京门户,又位于渤海湾这样的地理位置,就美术而言,历史上同江浙一带、广东等地相比并不算发达。早年间主要是杨柳青年画、泥人张、刻砖刘、风筝魏这样的民间艺术更为发展。直至清朝末年及民国成立以后,随着天津半殖民地化日益加剧,加之西方外来文化,特别是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使天津美术的发展、思想文化的发展才有了长足进步,并逐渐呈现出自己的特点。
二、新文化思潮对天津美术有哪些具体影响?
对此何先生认为它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中西结合”新画风的形成。他说这是天津美术的一个特殊现象,影响深远。何先生回顾道:晚清民初,由于新文化风潮影响,天津画坛张鹤安、李复林等一批前辈,将学习清代恽南田常州派花卉同西方强调光影明暗、强调真实感的方法糅合在一起,创立了张鹤安那一派的花卉技法,对天津影响较大。那时天津一些画家有的是从西方学习归来的,比如当时被称为画坛“四李”(李铁夫、李益世、李超世、李叔同)之一的李叔同先生,晚清时到日本学习绘画,学成回到天津曾在直隶高等学校图案科任教,由于待的时间短,并未造成广泛影响,他打的基础也没有延续下来。南下以后,才在南方教出了丰子恺这样的高足。何先生说:当时能在天津画坛产生影响的,恰恰是一批采用“中西结合”画法的天津本土画家,在中国画方面如刘奎龄先生。他接受的教育因其姐姐嫁到当时的大教育家严范孙严家,与严先生多有交往,又在南开中学接受了西方教育,外语好,同时对传统文化研究深厚,这就使刘先生在绘画的“中西结合”上造诣更深、成就更为突出。
三、绘画是画家对现实生活的艺术反映与观照。天津的画家在这方面有哪些特点与贡献?
何先生认为,天津的画家更注意观察生活,并善于将自己的独特体验融汇到绘画之中,形成特色乃至风格。以刘奎龄先生为例,他说:刘先生自幼生活在天津城郊结合部这样的区域,又出自天津八大家“土城刘家”这样的富户,他学画不是为了谋生或功利目的,就是喜欢,所以能沉下心来对周边生活做细致的观察,并将自己的体验用画笔来写实和反映,选材上也独辟蹊径。比如花鸟,花卉,日常生活所常见的家禽、池塘、溪水、树木和木栏杆等等,甚至外国人开办的养牛场中的奶牛,都成为他描摹的对象。何先生诙谐的说,中国古今唯一在绘画中表现奶牛的可能就是他刘奎龄先生了。何先生指出,由于刘奎龄善于用自己对生活的独立体验与独到体会来反映现实,因而成为当时风格比较独特的画家。所以当代学者有的研究认为,刘奎龄的画风可以独立成派。
四、天津美术近代百年有哪些有影响的传统流派?
对这个问题,何先生特别强调了《湖社画会》对天津近代美术的影响。上世纪20年代,我国画坛巨匠金城及其子金开藩与同门弟子数百人在北京创立《湖社画会》,以弘扬国粹为旗帜,荟萃名流,影响深广。30年代还在天津创办了分会。何先生介绍,天津近百年美术史中有一支传统画派,就是北京《湖社画会》培养的一批画家,其中有三位画家在天津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这就是刘子久、陈少梅和李鹤筹。
何先生说:《湖社》里有所谓“十大湖”一说,即最优秀的、影响最大的、画卖得最多的有十个人,这些人都把“湖”字放在自己名号的末尾,故有此称。其中三位便是刘子久“刘隐湖”、陈少梅“陈升湖”和李鹤筹“李枕湖”。他们不仅自己搞艺术创作,而且培养了大批学生,比如天津老一辈画家中较有成就的孙克纲、严六符、刘维良等。而且刘子久“刘隐湖”还当过天津首家美术馆的馆长。另外,刘子久和陈少梅是很要好的朋友,在长期交往中吸收了很多陈少梅北宗山水的画法精要,因此在他的学生中多数从事北宗山水的创作。
五、天津美术教育的发展流脉与特点?
何先生介绍,天津的美术教育起步于美术馆。他说:说到天津美术馆,有一个人应该提到,那就是严志开,他留学日本后在天津建立了首座美术馆,一直从上世纪30年代延续到新中国成立以后,最终在50年代和天津历史博物馆合并。当初天津美术馆是仿造上野东京美术馆建制建立的,集美术教育、美术研究、美术收藏和出版于一体,办刊物,收藏名人字画,在天津美术普及和提高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尽管当时天津没有专门的美术院校,但美术馆培养了大批的人才,包括刘奎龄的儿子刘继㔽这样的大家。不过,何先生略带遗憾的说,天津的美术教育一直不大稳定,如五十年代全国各地都成立了美术院校,当时全国七个行政大区每区一个,位于华北区的天津成立了河北美术学院,但在1962年国民经济暂时困难时期,全国其它美院都没有下马,唯独天津的美术学院下了马。之后成立了河北艺术师范学院,几经变化,现在稳定了。因此,天津本土画家既包括了原天津美术馆培养的,也包括后来河北美院,以及河北艺术师范培养的。另外就是从国内其它地方特别是从北京来的画家,其中油画家居多,也有一些中国画画家。
关于天津美术教育体系。何先生谈到,现在有些专家学者在研究一个问题,就是20世纪近现代国画教育有两个教学途径,一个是院校派,一个是非院校个人教育,师傅授徒。在20世纪后半期,传统派和学院派这两种势力一直在竞争。比如“湖社”就是非学院教育,培养了大批画家。包括严六符先生的教学系统都属于传统派,延续师傅带徒弟的方法,我就是严六符先生带出的徒弟。
何先生还特别指出,在天津美术教育的形成和变动发展中,很长一段时间在培养方向上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上世纪50年代以后,国内每个艺术院校都结合当时形势和需要先后设立了一个重要学科“彩墨写实人物画”,从中培养有生力量作为师资定向发展。但天津由于美院下马河北艺术师范刚刚成立而未跟风,反而有了一个束缚较少相对自由的空间,为此后人才的脱颖而出提供了条件。
六、怎样看待天津美术人才与事业发展的得与失?
改革开放以后,天津的美术事业得到更大重视与更快发展。何先生说,天津这个时期出现了何家英、刘全利等一批优秀画家,这和天津的美术教育状况与美术创作环境有关。如上所讲,是因为天津的艺术发展空间较为宽松。这已成为天津美术史的一个独特的地方。同时,何先生也谈到这样一个现象:由于天津离北京较近,天津美术人才的流动状态也出现不稳定,这与国内其他地方类似。比如很多人在天津待了较长时间发展成熟,但天津没能留得住,如何家英、杜滋龄等人最后都到北京去谋求发展了。各个画种,如油画、国画都有这样的现象。何先生认为,我们在研究思考天津美术发展问题的时候,这些方面也应考虑到。他还谈到,各个画种,各个美术品种,历史上发展状态也是不平衡的,比如天津重点发展中国画,其他如油画、版画、雕塑这几项在百年发展中某些阶段产生了断裂与缺项,或者某些领域比较薄弱,在全国有些项目没有产生更大社会影响。这些历史的或现实的问题,同样值得我们认真分析与思考。
七、关于“北宗”画风及先生自身艺术历程的特点?
何先生是当代“北宗”山水画代表性人物之一。作品多次入选全国性大展并获大奖,对“北宗”的研究及教学也很有成就,著述丰富。但先生十分谦逊,他说:我作画延续北宗山水的传统,后来在清华美院高级研究班代课,带了12期学员。2016年吉林艺术学院孙天穆教授建立了“北宗山水研究中心”,现在我在这两个院校带“北宗山水”的研究生。但让我讲北宗山水画的风格特点我还一时半时说不清楚啊。不过,何先生用作品精要说明了自己师承“北宗”画风的特点。比如他创作的《白帝烟霞》,用北宗山水画法来表现风景,用传统界画的方法来表现白帝城的建筑。还有《穿越唐古拉》,《江天楼阁图》,等等,都体现出先生画风的意境超凡与严谨清秀。
谈及先生的艺术历程,他说:我从事的专业在两个领域,搞美术创作也搞国画教学,还有美术史研究。从绘画角度,我是画山水画的,最早老师有两位,都是刘子久的学生,一个叫李洪月一直在《泥人张》工作室搞创作也教学生画国画。另一个是严六符先生,他是严范孙的侄孙也是刘子久的学生,在天津影响非常大,冯骥才、张洪迁、胡琴林、蒋万新、杨锦鑫、乔修业等这批人都是他的学生。后来我进了两个学校,一个是天津工艺美术学校,老师是赵松涛、穆仲琴。后来又去了天津美院,从师于孙其峰、刘君礼、溥佐、李志超和王颂余,一直没有放下中国画创作和研究。也写了一些技法研究的著作。
八、建议和期许。
作为天津画坛的“学者型画家”。何延喆先生不仅才思敏捷,也对美术事业的发展有睿智的观察与思考,见地中肯而深刻。对此次天津美术馆举办《天津美术百年流变》展览,何先生特别强调,美术馆应是立足于美术普及的机构。在这个时间节点举办“天津美术百年流变”的展览是很有必要的。他认为,不单是一般受众来看展览,它也敦促天津的美术工作者、美术研究者关注和回顾天津美术一百年的发展状况。天津对本土美术研究还较欠缺,国内一些重要城市如北京、上海都出版了地方美术史,对当地美术发展状况做一个系统的梳理。我们也应该利用这次展览机会来对天津百年美术发展的状况进行思考和梳理,这是必要的。它不仅对提高我们的文化素养,对本土文化发展的关注有好处,也会引起方方面面包括全国各地研究者对天津美术发展的关注,以此促进天津美术迈向一个新台阶。
何先生建议:天津美术馆现在应关注一个问题,即美术馆自身的收藏。前一段时间天津搞了一次入藏作品活动,采取了下任务的方式。他认为,美术馆应该收藏经典。要立足历次美术活动,发现经典作品入藏。现在天津美术馆的工作做得不错,比如策展做得有声有色。但还应像北京、江苏、广东等其他美术馆看齐,相对于他们我们起步比较晚。何先生如是说。